第六章打破運動戰神話!

克勞德放下筆,將稿子拿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嗯,還行。

這篇罵進步人民黨的文章他寫得酣暢淋漓,從他們假惺惺的“自由派”麵具,到他們脫離群眾的精英傲慢,再到他們對國家安全毫無建樹的空談作風,一層一層剝開來罵!

罵得有理有據!罵得文采飛揚!這波是真讓他罵爽了……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這幫垃圾要軍事不懂軍事,要財政不管財政,要政治冇有政治,對國家利益更是幫倒忙的存在,不罵你罵誰?

這麼一篇戰鬥繳文投出去,聲望拿到手了,陣營也基本劃分的差不多了,投石問路這一步已經做到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在文章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上方加了一行頭銜。

禦前顧問,克勞德·鮑爾……

他將這篇文章放在書桌左上角,然後他重新鋪開一張稿紙,蘸飽墨水,準備動筆。

接下來這篇才是重頭戲,他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噴誰誰誰,那隻是為了積累聲望,起碼得讓市民們知道有他這麼個人,真正的重點是爭取軍隊和皇帝進一步的信任。

皇帝現在的信任太薄弱,隨時都可以收回那五萬馬克和她的信任,克勞德必須需要寫一份專業的報告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且自己這個人想要吸引軍隊的註意,隻是當個政壇上的噴子是冇用的,得讓容克們覺得這個克勞德是個內行才行。

但問題來了,怎樣寫?

直接寫文章吹捧軍隊?太露骨也太諂媚,反而會被他們看不起。

歌頌普魯士軍事傳統?已經被無數人寫過無數遍了,毫無新意。

抨擊議會削減軍費?這倒是軍官們愛聽的,但容易把自己擺在政客的對立麵,得不償失。

他現在需要塑造一個共同的敵人。樹立一個能讓軍官們覺得這小子和我們站在一起的外部威脅。

而這個靶子天然就立在隔壁的法蘭西至上國那裡。

這個世界的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在德雷福斯事件中徹底崩潰,變成了一個叫囂複仇的狂熱黷武主義國家。

法德之間的仇恨不需要他來塑造,這是曆史遺留問題,又不是自己憑空變出來的,現成的不用白不用。

而自己需要討好的容克軍官是一群矛盾的人。

在戰術層麵,他們自信到了狂妄的地步,任何敵人都不足為懼,任何防線都可以突破。

但在戰略層麵,他們卻悲觀得要命,他們嚴重低估了德國的戰爭潛力,認為德國冇有能力打持久戰。

這種戰略的悲觀又反過來加劇了戰術上的激進,他們把戰爭變成了賭博。

就連德國總參謀部在戰爭計劃製定之初就是按照速決戰的標準來做的,完全冇人想過要是速勝論失敗了怎麼辦?

同時期的大多數歐洲軍官也相信,未來的戰爭不過是幾場決定性會戰就能解決的速勝戰。

但……真相恰恰相反。

如果戰爭在初期冇能迅速取得決定性成果,等待歐陸各國的將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

戰爭絕對不是賭博,而德國現在正在陷入這個誤區。

如果自己把這個觀點提交到德皇那裡,應該是可以證明自己的能力,也可以讓軍隊中的有識之士支持自己的。

他提筆,在稿紙頂端寫下標題。

《德意誌的總體戰:駁速勝論的迷思》

“許多人認為運動戰是戰爭的唯一答案,認為一場決定性的會戰便能決定戰爭的勝負。”

“自普法戰爭以來,運動戰在德意誌軍界幾成神話。”

“毛奇元帥當年揮師直搗色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摧垮法軍主力,此役之輝煌,令後世將校無不心馳神往。”

“於是什麼集中兵力,什麼快速機動,還有什麼決戰決勝在軍校裡被奉為金科玉律,代代相傳,至今不衰。”

“但很遺憾的是,今時不同於往日,如今的歐洲並非1870年的歐洲!我們也不能用1870的眼光看世界!”

“普法戰爭的經驗告訴我們,運動戰的成功取決於三個條件。”

“其一,己方動員速度遠超對手,其二,戰場寬度適中,便於兵力集中,其三,敵方缺乏縱深防禦體係。”

“這三點在普法戰爭期間全部成立,但今天呢?”

“普法戰爭時期的法軍,無論火力密度,後勤組織,指揮效率,均遠遜於今日之法蘭西至上國。”

“彼時法軍的動員體係混亂不堪,鐵路運輸能力有限,前線部隊往往各自為戰,難以形成有效的協同防禦。毛奇元帥麵對的是一支裝備精良但組織落後的軍隊。”

“而今日之法國呢?德雷福斯事件後成立的法蘭西至上國,是一個以複仇為立國之本的先軍政權。”

“它的軍隊組織,動員體係,軍工產能,均在以驚人的速度追趕甚至超越德意誌。”

“它的鐵路網在過去的十五年裡擴建了將近一倍,它的要塞工程沿著法德邊境層層排開,它的炮兵部隊裝備了新式速射炮,它的步兵接受了更嚴格的訓練。”

“我想問!在這樣的對手麵前,我們還能指望一次漂亮的運動戰就解決一切嗎?”

“恐怕不能。”

“運動戰的精髓在於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速戰速決,決戰優先。”

“但鐵路已經不再是德意誌的獨占優勢。法國,俄國乃至奧匈帝國都在大規模修建戰略鐵路。我們的動員速度優勢正在被抹平。”

“西線的戰場寬度有限,在這條狹窄的戰線上,要塞群,堡壘群和預設陣地層層疊疊。”

“任何一方想要實現決定性的突破,都需要麵對數十萬守軍依托鋼筋混凝土工事進行的頑強抵抗。”

“未來的戰爭不會是第二次色當。它更可能是一場雙方都做好了充分準備的,在狹窄的戰線上反複拉鋸的消耗戰。”

“當然,運動戰在其中當然仍有用武之地,但它隻能是戰役層麵的手段,而不再是戰略層麵的答案。”

“運動戰作為戰爭的一部分,但其不應該是全部,更不應該是必勝的法則!”

“與運動戰必勝論相伴而生的,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技術樂觀主義。”

“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優秀的大炮,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密集的鐵路網。很多人認為我們擁有世界上最訓練有素的士兵,所以我們應該能贏。”

“這種思維方式,本質上是在用戰術優勢來掩蓋戰略短板。”

“是的,我們的火炮很優秀。但法國人的施耐德火炮同樣不差。”

“我們的鐵路網很發達,但法國人在過去十五年間也在拚命修鐵路。”

“我們的士兵訓練有素,但法蘭西至上國的士兵是在複仇主義和軍國主義的雙重灌輸下成長起來的,他們的戰鬥意誌未必輸於我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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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我們嚴重低估了防禦工事和堡壘群在現代戰爭中的作用。”

“普法戰爭時期的野戰工事,不過是臨時挖掘的壕溝和胸牆,在麵對集中炮火時幾乎不堪一擊。”

“但今天的要塞是什麼?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永備工事群,縱深配置的多層火力網,地下聯通的後勤補給通道,以及可以承受重型炮彈轟擊的炮塔。”

“這樣的防禦體係不是一次衝鋒就能拿下的。也不是一輪重炮的炮擊就能摧毀的。”

“如果我們仍然抱著集中兵力突破一點的舊思維不放,那麼在未來的戰場上,我們將付出遠比預期慘重的代價。”

“說到這裡,有人可能要問了。”

“鮑爾先生,你把未來的戰爭描繪得如此艱難,那你是不是認為德意誌必敗?”

“恰恰相反,我不僅不覺得我們必敗,我反而還認為我們可以贏的特彆漂亮!可以複刻普法戰爭的榮光!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正視問題,而不是回避問題。”

“我並非認為我們的軍隊不夠優秀,實際上,由於技術的演進,戰爭的形態已經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我們的軍事觀察家們在遠東戰爭中的認識太過於淺薄,完全冇有意識到新式武器對戰局的根本性影響。”

“機槍,速射炮,帶刺鐵絲網,這些武器使得防禦方的火力遠遠超過了進攻方的火力。”

“一支裝備精良的守軍在麵對兩倍甚至三倍於己的進攻兵力時,他們依然能夠守住陣地。”

“然而我們的軍事建設卻在朝著一個錯誤的方向狂奔。我們不斷加強火炮的口徑,擴建鐵路網的密度,優化動員時間表的每一個細節。”

“所有這些努力,都是為了將運動戰這個戰術概念推向極致。我們始終認為自己是最鋒利的矛頭,卻忽略了對方的盾牌也在加厚!這是我們戰術上的過度狂妄。”

“除此之外,我們在戰略上又陷入過度悲觀。”

“當前軍界和政界普遍彌漫著一種戰略悲觀情緒。這種悲觀的根源,很大程度上來自於對英國因素的焦慮。”

“實際上,由於維多利亞皇太後陛下的存在,使得德英關係在過去十餘年裡保持了相對的緩和。這種緩和對德意誌有利。”

“但與此同時,一種危險的論調也在悄然蔓延,有人鼓吹英國終究是我們的敵人,遲早要與我們兵戎相見。”

“這種論調的錯誤不在於它對英國的敵意,這話在某種程度上這種警惕是有道理的。”

“但它的錯誤在於它將一個可能的未來當作了確定的現實,並據此製定戰略。”

“如果我們在戰略上預設英國必定站在對立麵參戰,那麼我們就會被迫采取一種極度激進的進攻計劃。”

“必須在英國完成戰爭動員之前,在西線取得決定性的勝利。這種計劃的風險極高,一旦失敗,我們將陷入兩線作戰的絕境,屆時連回旋的餘地都冇有。”

“但如果我們能夠客觀評估英國參戰的可能性,並在戰略上保留足夠的靈活性,那麼我們的處境就會完全不同,至少我們應該放棄過度冒險的進攻計劃,防止觸怒英國。”

“我們不指望英國會站在我們這邊。但我們也不應該主動把她推到敵人的陣營裡去。”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當前德意誌國防戰略亟需進行一次深刻的反思。”

“我們需要放棄一戰定乾坤的幻想,做好打一場持久戰的準備。”

“西線不適合大規模部隊的展開。雙方在這裡的對決,歸根結底是工業水平和民族動員能力的對決。”

“誰的工廠能生產更多的炮彈,誰的鐵路能運送更多的補給,誰的國民能承受更長時間的犧牲,誰就能贏得這場戰爭。”

“戰爭從來不是一場浪漫的騎士決鬥,而是一場冷酷的民族生存競爭。”

“我懇請諸位同胞放下對運動戰的盲目迷信,正視防禦工事和火力優勢在現代戰爭中的決定性作用。”

“我們需要加強對堡壘群的建設和研究,需要儲備更多的戰略物資,需要製定更加務實的戰爭計劃。”

“在外交層麵我們需要謹慎處理與英國的關係。不卑躬屈膝,不搖尾乞憐,但也絕不主動挑釁,不把潛在的旁觀者逼成確定的敵人。”

“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相信德意誌人的能力。”

“我們的工業基礎是歐洲最強的,我們的鋼鐵產量超過英法之和,我們的化工產業領先世界,我們的鐵路網密度冠絕歐陸。我們有能力支撐一場長期戰爭。”

“我們的民族凝聚力是強大的。儘管國內存在著種種矛盾和分歧,但在麵對外部威脅時,德意誌人民從來不曾退縮過。”

“持久戰一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冇有準備好打持久戰!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做好準備。”

“阿爾薩斯洛林已向帝國臣服,我們德意誌人並不會主動索取更多的領土宣稱,而法蘭西至上國的複仇情緒與先軍體製註定了其侵略性和外交的冒險性。”

“未來的戰爭很有可能是一場防禦戰爭,而我們必然會守護德意誌民族的采邑。”

“我們需要一場總體戰!需要一場全民族的神聖戰爭!讓我們組成滔天巨浪!痛擊任何膽敢入侵我們的敵人。”

“普法戰爭時我們是這麼做的,如今麵對新的西方威脅,我們德國人依然會在戰爭中找到和平!”

“上帝保佑德意誌!陛下萬歲!”

克勞德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他重新通讀了一遍全文,逐字逐句地審視著自己的論證。

嗯……內行看得懂其中的門道。總參謀部裡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會認同他的核心論點。

尤其是小毛奇那個天生的悲觀主義者,他是現任總參謀長,他自己最清楚施裡芬計劃的弱點在哪裡。

嗯……法金漢也是個務實的家夥。

那些真正站在地圖前推演過戰爭方案的人,心裡都清楚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隻不過冇人敢公開說出來罷了。

不過……這東西應不應該現在交給特奧多琳德看看?

他猶豫了幾秒鐘。

特奧多琳德給了他三天時間熟悉規矩。今天是第一天。

如果現在他就拿著一份關於國防戰略的深度分析報告出現在她麵前……

那效果,可比“按時完成任務”要震撼得多。

他要的可不隻是完成任務,完成任務什麼官僚都會,他要的是讓特奧多琳德覺得自己有不可代替性,否則自己隨時都可能滾蛋。

他站起身將兩份稿子都收好,然後他推開門,朝特奧多琳德的書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