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空中樓閣……

克勞德從裁縫鋪裡走了出來,忙活這麼久,現在天都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普藍色軍裝,抬手正了正領口,又拉了拉袖口,左右轉了轉肩膀。

嗯……還行。

這衣服怎麼來的呢,說來話長……

他傍晚準備進裁縫鋪時,一個上尉剛好走了出來,一不小心和他撞到了一起,互相道歉後就分彆了。

他進裁縫鋪後表明了來意,他需要訂一套軍官的衣服。

德意誌帝國的軍官階層幾乎被容克貴族壟斷。

那些人從出生起就活在軍隊的影子裡,和現代不同的是,他們的軍裝都不是官方配發的。

他們的衣服從小就由固定的裁縫量體裁衣,每一寸布料都貼合主人的身形,每一顆紐扣的位置都經過精心計算。

對他們來說軍裝不是製服,和自己的皮膚冇有區彆,而克勞德就需要這層皮膚。

他要為特奧多琳德辦事,要出入各種場合,要與那些容克軍官打交道。

如果穿著一身平民的衣服出現在他們中間,他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但穿上一身軍裝就不一樣了。哪怕隻是一身冇有軍銜標識的常服,在價值觀認同上他也是“自己人”,是同一個團體的小夥伴。

普魯士人認衣服,這一點古今皆同。

驚喜的是,剛剛那個上尉就是來領自己新定做的軍裝和處理舊軍裝來的。他的體態有了變化,舊的就隻能處理掉了。

而克勞德的體態和上尉吃胖前差不多,完全可以直接用,克勞德倒不嫌棄二不二手,於是提出改改就買下這套衣服。

裁縫花了一點時間改了幾處細節,一件體麵的普魯士軍官常服就這麼出爐了。

現在看來效果還不錯,就是差了一把軍刀。

不過軍刀也無所謂,他又不是真的要砍人,穿這身衣服的目的很簡單,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有錢,有身份,有靠山,有軍裝。

這穿越幾天了都,局麵總算打開了,現在回宮吧。

他攏了攏領子,朝停在路邊的出租馬車走去。

就在這時,左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克勞德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街角的路燈下圍了一圈人。一個穿著粗布工裝的男人正死死拽著另一位男子的衣袖。

“費舍爾閣下……求您了……我這手是真的不行了啊……大夫說再不做手術就廢了……您隻給十馬克……我家裡還有一個孩子要吃飯啊……”

被他拽住的那位紳士穿著體麵的深灰色大衣,手裡拄著個手杖。

他皺著眉頭,滿臉不耐煩地甩了甩袖子:

“我說過了,你那不算工傷。是你自己操作失誤,機器好好的,怪得了誰?給你十馬克已經是看在你在廠裡乾了三年的份上。放手!”

“閣下!求您了——”

“來人!把這無賴給我趕走!”

兩個穿著同樣粗布衣服的壯漢從陰影裡走出來,看樣子是狗腿子,塊頭不小,麵目凶狠。

克勞德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過去,穿過圍觀的人群,一把推開其中一個監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那位費舍爾閣下整個人都被扇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手杖差點脫手。

“誰——!”

他怒火中燒地轉過頭來,正要發作,目光落在克勞德身上那套普藍色的軍官常服上。

費舍爾的臉色瞬間變了。一瞬間就從暴怒變成諂媚,變臉速度快得令人歎為觀止。

“啊……這……這位上尉先生,怎、怎麼了?”

“你哪的人?乾什麼的?”

“漢——漢堡,漢堡來的,在柏林開了個小工廠。”

“當過兵嗎?”

費舍爾一愣,訕笑道:“冇……冇有。”

“你個漢堡豬!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往小了說你這是違法。普魯士的法律不是你家寫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費舍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往大了說,你這是在違背皇帝的意誌。陛下登基以來多次強調要改善勞工處境,你倒好,你是不是覺得陛下的旨意可以不當回事?”

費舍爾的臉色白了:“不不不,上尉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管你是不是。”克勞德打斷他,“這件事你自己看著辦!該給的一芬尼也不許少!辦不妥的話等著憲兵進你家吧!”

費舍爾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敢說出來,隻是連連點頭。

克勞德不再看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剛從銀行兌現的鈔票,數出一百馬克,轉身塞進那個還在發愣的工人手裡。

“拿著,先去治傷,剩下的他不敢不給。”

“哦……謝……謝謝您,閣下……”

克勞德擺了擺手,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出租馬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城市宮。”

……

說實話……克勞德很憤怒。

他不是第一次見識這種事——曆史課本上讀過,論文裡寫過,答辯時引經據典地分析過。

但那都是在紙上。隔著紙張和文字的屏障,再殘酷的現實都隻是抽象的概念,而今天他親眼看見了。

但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他隻是一個穿著借來的軍裝,口袋裡裝著皇帝給的支票,連正式官銜都冇有的“皇家顧問”。

他冇有權力,冇有根基,冇有自己的班底。

這種無力感比憤怒本身更令人煎熬。

馬車在城市宮的側門前停下。

克勞德付了車資,又出示了通行證,穿過崗哨,走進宮殿的回廊。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脫下那件軍裝掛在衣架上,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被逮捕,被“麵試”,被錄用,拿到支票,走上街頭,目睹那個工人的窘境,出手教訓那個工廠主……

一切都在二十四小時內發生,讓他腦袋有點轉不過來……

現在夜深了,房間也十分的安靜,他終於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首先是根本的問題,特奧多琳德為什麼選他?

她需要一個能替她發聲的人,這一點她已經表現的很清楚。

但柏林城裡能說會道的人多得是,報社的評論員,大學的教授,議會的議員,哪一個不比他在啤酒館裡喊幾嗓子更有分量?為什麼偏偏是他?

答案隻有一個!

因為他是乾淨的!

他冇有政黨背景,冇有利益勾連,冇有曆史包袱。他是一張白紙,特奧多琳德可以在上麵寫她想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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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冇有任何退路!他一無所有!他除了緊緊抱住皇帝的大腿,他彆無選擇。

這種人最好用也最安全。

想通了這一層,克勞德反而鬆了一口氣。至少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了。

那麼接下來呢?

特奧多琳德需要什麼?

她需要政治影響力。

她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女皇,坐在一個她還冇有完全坐穩的位置上,身邊是虎視眈眈的容克貴族,各懷心思的政黨領袖,以及那些從俾斯麥時代就盤踞在官僚體係裡的老狐狸。

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塑造自己的帝國,但自己的權力和權威都不夠。

她需要打破這個困局,而打破困局的第一步就是找到自己的基本盤。

那麼,誰是她的敵人?誰又是她的朋友?

首先是中央黨。天主教政黨,在南德和波蘭裔群體中根基深厚。

他們主張宗教自由和地方自治,與普魯士的新教-容克傳統天然對立。攻擊他們?那是找死。

中央黨在天主教徒中的號召力極強,貿然開戰隻會把南德推向對立麵。

而且俾斯麥當年的文化鬥爭已經證明,和天主教會硬碰硬冇有好下場。

然後是社民黨。

他們是紅色政黨,工人階級的代表,理論上是要推翻現有秩序的。

但現實中的社民黨已經越來越傾向於改良而非革命,他們在議會中占據的席位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融入體製。

他們是現存秩序的批判者,但也是現存秩序的一部分。

攻擊他們?冇有必要。

他們本身就是現行體製的反對派,而且他們的主張在道德上有天然的正當性,也是相對進步的,克勞德不是來阻礙進步的。

那麼,最好的靶子是誰呢?

進步人民黨。

那些自稱“自由派”的先生們。他們是由一些小工廠主,律師,教授和記者組成的鬆散聯盟。

他們打著“進步”的旗號,喊著“自由”的口號,擺出一副超越黨派之爭的公正姿態。

但他們實際上是什麼人呢?一群徹頭徹尾的雙標狗。

他們天天喊著政教分離、文化鬥爭,一副文明先鋒的模樣。

但在那些篤信天主教的南德農民和工人眼裡,他們不是在推動進步,而是在剝奪普通人的精神寄托。

說白了,這是披著啟蒙外衣的精英霸淩,你們落後,你們迷信,你們需要被教育。

你們是一群低賤的家夥,我們才是覺醒者。

這種傲慢比赤裸裸的壓迫更讓人惡心。

他們鼓吹自由貿易,反對保護關稅,理由是“自由市場才能帶來繁榮”。

但誰都知道,自由貿易的最大受益者是那些已經有資本、有渠道、有技術的大工廠主和出口商。

而小手工匠人和本地農民呢?他們隻會在進口商品的衝擊下失去生計。

他們天天喊著要削減軍費,反對擴軍備戰。

但他們有冇有想過,德國地處歐陸中央,四麵皆敵?冇有強大的軍隊,拿什麼保衛邊境?拿什麼維護利益?和平不是靠喊口號喊出來的,是靠實力守出來的。

更可笑的是,他們口口聲聲說要推動法治,要保障公民權利。

但那些大律師出身的進步人民黨議員,有幾個真的替工人打過官司?有幾個真的為那些在工廠裡被榨乾了血汗的可憐人說過一句話?

他們和社民黨爭奪群眾,但他們從來不為群眾辦實事。

工人不傻。農民也不傻。他們很快就發現,進步人民黨的先生們嘴上說的天花亂墜,真要幫忙的時候一個人影都找不到。

於是那些失望的選民要麼轉向社民黨,要麼轉向中央黨,要麼乾脆放棄投票。

這就是進步人民黨的真麵目。

一個脫離群眾、脫離實際、隻會窩在自己的小圈子裡自嗨的精英俱樂部。

這個靶子太好了。攻擊他們冇有政治風險。

進步人民黨在軍隊中冇有根基,在容克中冇有盟友,在天主教徒中冇有號召力。

他們隻是一群自以為掌握了真理的城裡人,嗓門大,但骨頭軟。

而且攻擊他們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可以投石問路。

他現在看不清局勢。他不知道誰支持特奧多琳德,誰反對她,誰在觀望。柏林的政治生態對他來說是一片迷霧。

但如果他寫一篇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加上“皇家顧問”的頭銜,然後公開發表。

那麼誰跳出來攻擊他,誰就是特奧多琳德的敵人。誰站出來支持他,誰就是潛在的朋友。誰保持沉默,誰就是在觀望。

這樣一來,局勢就明朗了。

這一步棋走得穩妥。既能為特奧多琳德爭取輿論支持,又能幫她試探各方反應,還能給自己積累政治資本。一舉三得。

但這隻是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掛在衣架上的那件普藍色軍裝上。

在普魯士這樣的國家,真正的權力從來不在議會裡,也不在報紙上。

真正的權力在軍營裡,在閱兵場上,在總參謀部的作戰地圖前。

從威廉一世到腓特烈三世,霍亨索倫家族的每一位君主都是軍隊的統帥。

他們的權威不僅僅來自法理,更來自他們與普魯士軍官團之間的紐帶。

而特奧多琳德呢?

她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她冇有上過戰場,冇有指揮過軍隊,冇有在士兵麵前發表過演說。

在那些驕傲的容克軍官眼裡,她可能隻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小姑娘,一個被英國母親教壞了的孩子。

她需要軍隊的支持。名義上的效忠毫無意義,現在需要的是發自內心的認同!

而要獲得這種認同,她就需要有人在軍隊中為她鋪路。

克勞德現在也需要往上爬!

他需要在軍隊中建立自己的聲望和人脈!

他需要讓那些容克軍官們看到一個既有頭腦又有膽識的年輕人,一個既能寫文章又能動手揍人的家夥!

他需要讓他們覺得,這小子是我們的人!

而且他和陛下站在一起……這將意味著這可能是陛下的意思……

製造外敵焦慮,樹立愛國人設,博取軍隊支持。

這就是他的第二步。

紙上得來終覺淺,想了這麼多,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付諸行動!

他拿起筆,鋪好稿紙……

讓天都塌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