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合格的思想需要能夠接受挑戰(其一)
(依舊一不小心寫的有點多,分三章發吧)
門被侍從從外側推開。
克勞德站在門檻外看到了門後的景象。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主座上幾位老將軍肩章上的將星熠熠生輝。
其他的次級席位上,坐著更多年紀不一,軍銜各異的軍官。
有人鬢角已白,有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釘在門口這個陌生人身上。
德意誌帝國總參謀部是同時期全世界最精銳,最苛刻,最驕傲的軍事機構。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從千百人中遴選出來的頂尖之輩。寧缺毋濫是他們的選拔原則,絕對權威是他們平日的形象。
而現在一個連虛銜都冇有的平民,一個一個月前還在閣樓裡啃黑麵包的窮酸報人就站在他們麵前,準備接受他們的質詢。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他走到長桌前方的空地中央站定。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的麵孔,他一個人都不認識。
冇有人給他介紹,冇有人告訴他哪一位是哪個部門的誰。他隻能憑肩章和座位分布來粗略判斷對方的層級。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打招呼於是他隻好無聲地躬身行禮。
主座上的艾森巴赫微微頷首,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克勞德·鮑爾先生?”
克勞德直起身,目光迎向那位說話的老者:“冇錯,正是。敢問閣下是誰,有何貴乾?”
“艾森巴赫·馮·施特萊茵。”
克勞德心頭一凜。帝國宰相。他正準備再次躬身行禮,卻被艾森巴赫抬手製止了。
“不必多禮。今日之事,從內容上我不否認它的價值。但它影響了交通和通勤,造成了街頭的混亂。德意誌需要的是秩序,不是混亂。我希望你可以明白這一點。”
“好了,今天請你來,是因為總參謀部的各位都對你很感興趣,想聽聽你的見解。”
克勞德微微垂首:“我恐怕冇有那個資格。”
“無妨,將軍們隻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並不是來刁難你的。”
話音剛落,右側席位上便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鮑爾先生。”
克勞德循聲望去。那是一個肩章上綴著將星的軍官。
“先不論你那篇文章的對錯,我想知道你為何敢於如此僭越?你難道不知道,總參謀部是多少軍官擠破了頭也進不來的地方嗎?!”
“你究竟是出於何種心態,何種目的,寫出如此冒犯之詞?你知道這是多嚴重的事情嗎?”
“一旦開了這個頭,連街頭報童都可以對總參謀部的決策指指點點,那普魯士傳統的權威還要不要了?”
這番話有點衝,會議室裡的氛圍都凝重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克勞德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將軍閣下,請容許我問一個問題,權威的來源是什麼?”
魯登道夫眉頭一皺,冇有回答。
“權威如果僅僅依靠武力和威壓來獲取,那是不健康的。一個人有權威是因為他正確,嚴肅,同時輔以適當的威壓,這三者缺一不可,這才是最健康的權威形態。”
“軍人的本職工作是作戰。如果連作戰都搞不明白,那還當什麼軍人?我舉個大家都認識的例子,瓦德西伯爵。”
這個名字一出口,會議桌旁便有人微微變色。
瓦德西,曾任德軍總參謀長,後調任殖民軍指揮官,在戰場上留下了並不光彩的記錄。
在座的軍官們都聽說過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的評價在軍界頗有爭議。
“瓦德西伯爵是貴族出身,是容克,是將軍,是總參謀部的前輩。他有冇有權威?當然有。但他的權威是靠什麼建立的?是靠他的戰績,還是靠他的頭銜?”
“稱號聽著很威風,可他指揮的戰爭真的為德意誌贏得了什麼實質性的利益嗎?冇有!”
“除了在國際上留下了一個暴虐的名聲,除了讓德意誌背負了更多的道德譴責,除了讓一批年輕的士兵死在異國他鄉,他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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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權威是靠他的爵位和頭銜撐起來的,而不是靠他的能力和戰績。”
“所以當後人回顧那段曆史時,冇有人會說他是一個偉大的統帥,隻會說,哦,那個不太行的瓦德西啊。”
“他是一個善用權術和擅長交際的權謀家,但他不是個合格的參謀長,他冇有留下任何理論,冇有留下任何成熟的計劃,他鼓吹的預防性戰爭隻是他攫取權利和聲望的跳板!”
“他是一個一流的組織者,但是他是個三流的戰略家,他的主張來自其戰略上的短視和他狂熱的軍國主義情緒。”
“瓦德西才死六年,他的評價從總參謀長的正麵尊榮逐漸變成純榮譽性的追憶,現如今他的專業評價越來越低,軍官團內部越來越傾向認為他長於權術交際,短於戰略創造。”
“這個實際的例子就是非常好的答案,他生前的權威高嗎?很高!但如今呢?這樣虛假的權威已經隨著他屍體的腐爛而腐爛了。”
“如果總參謀部的權威是建立在真理之上的,那麼我的文章不僅不會損害它,反而會鞏固它!因為它經得起質疑,經得起討論,經得起檢驗。”
“但如果總參謀部的權威是建立在‘不許彆人過問’的基礎上的,那麼這種權威本身就是脆弱的,不需要我來僭越,它遲早會從內部崩塌。”
“我寫那篇文章不是為了冒犯誰,更不是為了炫耀什麼。我隻是把我看到的事實和我的分析判斷寫了出來。如果事實證明我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但如果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那麼為了德意誌的利益,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夠有勇氣承認我說得對,不然瓦德西的例子就會複現。”
克勞德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魯登道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幻,看得出來有些憤怒。
但最終他冇有再開口,隻是靠回了椅背,雙臂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然而,沉默並冇有持續太久。
次級席位上,一個年輕的軍官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肩章上是上尉的軍銜,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麵色漲紅,顯然是被克勞德那番話激怒了。
“夠了!”
“瓦德西伯爵是曾經的總參謀長!是帝國的重臣!是普魯士軍官團的榮耀!你再怎麼貶低他,他也曾經坐在這個房間裡,為德意誌的國防奉獻過一生!”
“他再怎麼樣也是總參謀長!能夠進入這裡的人冇有一個是平庸之輩!你一個平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一位逝去的前輩妄加評判?”
“你說他的權威是虛假的?那我倒要問問你,你現在的權威又是從哪裡來的?”
“你不過是陛下身邊一個新晉的寵臣,靠著幾篇煽動性的文章博取了陛下的歡心,你就以為自己可以站在總參謀部的會議室裡,對帝國的軍事傳統指手畫腳了?”
“你攻擊總參謀部,攻擊軍隊,攻擊我們百年來的傳統,就這還不夠,你居然還敢在街頭說出那種話!”
“你說什麼我們不需要侵略戰爭!說我們不要征服?你這是在主張解除帝國的武裝!你這是叛國的行為!”
年輕的軍官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亢。
“德意誌帝國是歐洲最強大的國家!我的們的軍隊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軍隊!我們的工業,我們的科技,我們的文化,理應讓德意誌成為世界的主導者!”
“而你卻在街頭告訴那些工人和學生,說我們不需要擴張,不需要殖民地,不需要在全球舞臺上爭取我們應有的地位!”
“你這是懦夫的行為!是在瓦解德意誌的民族精神!是在替我們的敵人說話!”
“克勞德·鮑爾,你根本不配做一個德意誌人!你這個叛國的罪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勞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