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我們需要公關(下)
克勞德這才想起來,自己把時代背景搞忘了。
公關這個概念在20世紀初確實還處於萌芽階段。
現代公關學的奠基人愛德華·伯尼斯此時才剛剛大學畢業,還冇有開始他的職業生涯。
世界上第一個公關部門也才剛剛起步……
英語中的publicrelations,1882年才被提出,1906年艾維·李才把它變成現代職業原則,但也隻是小眾概念……
德語對應詞ffentlichkeitsarbeit大約1917年才露頭,1910年的德語裡根本不存在這個詞……
在這個時代,“公關”還是一個新鮮詞,甚至算不上一個正經的職業,宰相能聽懂他剛剛大致說的是什麼都算是見多識廣了……
話說回來艾森巴赫有點東西啊,他用英語硬翻的詞他居然還聽懂了……
呃……總之……這麼一看建立專業公關更必要了……
“陛下,宰相閣下,提爾皮茨閣下,請允許我用更直白的話來解釋一下,我剛剛說的那個詞是從英語翻過來的……我現在造一個詞,ffentlichkeitsarbeit,用來稱呼它……”
“所謂公關,通俗來說就是我們需要有人專門負責說話。”
“對媒體說什麼,對公眾說什麼,對國會說什麼,對各國使館說什麼。什麼時候說,由誰說,用什麼方式說。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絕對不能說,哪些話要說但要用另一種方式說。”
“這些事情不能靠臨時拍腦袋決定,也不能靠每個人憑自己的直覺和情緒去判斷。它需要一套標準的方法,需要有人專門盯著,需要在危機發生之前就準備好預案。”
“這件事如果我們有一個專業的公關團隊,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差點釀成大禍。”
“在維多利亞殿下接受采訪之前就會有人提醒她哪些話不能說。在比洛國務秘書撰稿之前就會有人攔住他,在樣報送到報社之後就會有人啟動危機應對流程。”
“我們不可能永遠如今天這般幸運,哪怕兩位大人和陛下明察秋毫,也終究會有所疏漏,我們德國是一個強國,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如此隨意……這太荒謬了……”
克勞德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艾森巴赫緩緩點了點頭:“聽你這麼一說,我大致了解了,許多德國企業裡確實已經有在做這些事的人了。”
“克虜伯那邊十年前就有了專門的部門,負責維護企業與雇主的公眾形象。你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把這套做法專業化、製度化,搬到政府層麵來?”
“對。”克勞德斬釘截鐵的答道,“但不止於此。”
“我們不僅要在政府內部建立一個專門負責公關的機構,還要把它變成一門學科,一門專業課程,把它帶進大學課堂。”
“讓他們學習怎麼理解公眾,怎麼理解輿論的運行規律,怎麼在複雜的利益博弈中找到一個能被大多數人接受的表達方式。”
“這可不是簡單的教人怎麼耍嘴皮子,這是一門研究公眾意見如何形成,又如何傳播,又應該如何被引導的科學。”
“一門科學?”提爾皮茨反問道,“輿論這東西虛無縹緲又捉摸不定,這也能成為科學?”
“為什麼不能?化學是科學,因為它研究物質的規律,經濟學是科學,因為它研究資源的規律,那麼研究意見的規律為什麼就不能成為一門科學?”
“輿論確實虛無縹緲,但它有規律可循,這一行就是用來探尋這個規律並且運用這個規律的。”
“一條消息在什麼情況下會被相信?在什麼情況下會被質疑?什麼人說話最有說服力?什麼時機發布效果最好?這些問題都是有答案的,隻是還冇有人係統地總結過它們。”
“如果我們能把這些規律總結出來,形成一套方法論,然後把它教給我們的學生,讓他們畢業後進入政府,進入企業,進入報社,那十年之後德國在這個領域就會領先整個歐洲。”
艾森巴赫沉默地聽著,提爾皮茨則低著頭,看不出是讚同還是質疑。
“……你說完了?”
“說完了,陛下。
“那你需要什麼?”
克勞德沉默了片刻,在心裡把所有的需求和條件過了一遍,然後開口道:
“我需要三樣東西,首先我需要一批學員,得有一定文化基礎,最好還是些無處可去的落魄鬼,或者舊體製內的失意者。”
“其次我需要一筆經費,我要租場地,印教材,付薪水,維持日常運轉。這筆錢不能今天撥了明天斷,否則我教到一半人就散了。”
“最後我需要一份授權,我需要您和宰相閣下的聯合授權。白紙黑字,寫明這個機構是奉皇帝和宰相的共同意誌建立的,享有在輿論事務上的專業建議權。”
“我不需要執法權,不需要行政命令權,這些不是您點點頭就能給的,我也不想要,我隻需要一個身份就夠了。”
“有了這三樣東西,我可以直接在柏林搭建一個專業的公關機構框架。教材我來編寫,課程我來設計,第一批學員我來培訓。”
“等他們結業之後,根據每個人的出身和特長分配方向,有人負責皇室形象,有人負責政府溝通,有人負責輿論引導。”
“到那時候我們再遇到今天這樣的危機,就不需要靠運氣來救場了。”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特奧多琳德轉過頭,看向艾森巴赫:“宰相閣下,你怎麼看?”
艾森巴赫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鮑爾先生的構想,在方向上我是認可的。今天的危機確實暴露了我們在輿論應對上的短板。建立一個專門的機構來彌補這個短板,邏輯上是通的。”
“不過具體的執行細節還需要進一步推敲。機構的隸屬關係、人員編製、經費來源、與其他部門的權責邊界,這些問題都需要在正式啟動之前厘清。”
“我不反對建這個機構,但我希望在起步階段步子不要邁得太大,先試運行一段時間,驗證可行性之後再逐步擴大。”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又看向提爾皮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五章我們需要公關(下)(第2/2頁)
提爾皮茨雙手背在身後,微微頷首:“我冇有反對意見,我是管海軍的……海軍在這方麵也冇有什麼特殊的利益訴求。”
“如果這個機構能為皇室和政府的輿論形象提供專業支持,那自然也可以拓展到軍隊方麵,對海軍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克勞德提出的三項需求已經被兩位重臣原則上接受了,但危機中還有個人似乎被遺忘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這裡就自己地位最低……好像這話隻能自己說……
“咳……陛下,還有一件事……雖然現在提可能不太是時候,但我還是得說。”
特奧多琳德正沉浸在朕即將擁有一支專業輿論部隊的美好願景中,聞言回過神來:“什麼事?你說。”
“比洛的處理其實很簡單……他的人緣……據我所知,在外交界和國務秘書當中並不算好,很多人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他這次越權撰稿,等於自己把刀把子遞到了所有人手裡。隻要陛下點頭,不需要您親自開口,自然會有人跳出來要求嚴懲他。”
“國會那邊,媒體那邊,甚至他自己的下屬那邊都不會缺落井下石的人,處理他隻是一句話的事情。”
“但是……維姬殿下怎麼辦呢?”
聽到這話,
特奧多琳德的表情僵住了。
艾森巴赫垂下目光,冇有說話。提爾皮茨則不動聲色的將視線移向了牆角的地球儀……
克勞德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陛下,我知道這個問題很敏感。維姬殿下是您的母親,是德意誌帝國地位最崇高的女性之一,無論如何她都是您的至親。”
“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這一次危機的根源,在於維姬殿下接受了外國媒體的采訪,並且在采訪中說出了那些容易被曲解和利用的言論。”
“比洛固然有罪,但他是在維姬殿下的言論基礎上才做出了過激反應。如果我們隻處理比洛,而對維姬殿下的行為不做任何約束,那麼類似的事情在未來還會發生。”
“下一次可能不是《泰晤士報》,而是《費加羅報》。下一次可能不是兩個祖國,但可能是更敏感的言論。到那時候,我們未必還能像今天這樣幸運的及時叫停。”
克勞德說完,垂下目光,等待著回應。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你想讓朕怎麼處理她?”
“陛下,我不敢替您做這個決定。維姬殿下是您的母親,如何處理與她的關係隻有您自己有資格判斷。”
“但我可以給您一個建議,我們不需要懲罰她,我們隻需要預防這一切。”
“不需要公開譴責,不需要限製她的自由,不需要讓她感到被冒犯或被羞辱。隻需要讓她明白今後涉及外交和輿論的言行,最好先與您或您指定的人溝通。”
“您可以告訴她,這並非因為她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有人試圖利用她的言論來攻擊您和您的統治。”
“為了保護她,也為了保護您自己,今後在某些事務上需要多一些協調。她是您的母親,她愛您。隻要您用恰當的方式去表達,那麼我想……她會理解的。”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特奧多琳德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道:
“……朕知道了。”
克勞德冇再追問這件事,分寸得拿捏好,得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他微微躬身,向後退了半步。
“哦……陛下,還有一件事。”
特奧多琳德剛端起茶杯準備喝一口潤潤嗓子,聞言又放下了杯子:“還有什麼事?”
“是關於我剛才提的那三樣東西裡的第二樣,經費。”
“據我所知,德意誌帝國的撥款計劃……審議和批準權在帝國議會手裡。也就是說無論我們想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機構,隻要它需要國庫出錢,就必須過議會那一關。”
特奧多琳德的眉頭微微一動。
她剛才太興奮了,以至於忽略了這個問題。
現在被克勞德一提,她才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
“陛下,請您想一想,如果我們真的要建立一個專業的公關機構,那這個機構的職能是什麼?是引導輿論,是管理公眾意見,是塑造政府和皇室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
“而議會裡的那些反對派們……他們靠什麼吃飯?靠的就是批評政府,靠的就是在報紙上發表反對意見,靠的就是在公眾麵前塑造自己為民請命的形象。”
“如果我們掌握了專業的輿論引導能力,那他們的聲音就會被稀釋,他們的影響力就會被削弱。他們會眼睜睜看著我們拿走這把刀子而無動於衷嗎?”
特奧多琳德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是說他們會通過否決這項職能的必要性來阻止我們?”
“不不不,陛下,他們不會公開說‘我們反對輿論引導’,那太蠢了。”
“他們會說我們反對設立新的官僚機構增加財政負擔,或者說這個機構的職能與現有部門重疊,需要進行更充分的論證。”
“他們會用最正當的程序理由,來達到最政治化的目的。”
“輿論的引導也包含一定情況下輿論的控製,假設我是議會的人,我就會借題發揮攻擊政府搞言論控製,製造陰謀論……這很麻煩……”
“而且更麻煩的是……即便我們最終說服了他們,通過了撥款,他們也會利用這個機會把自己的子弟安插進來。”
“議會裡那些黨團的領袖們,哪個冇有幾個需要安排位置的親戚朋友或者政治門生?”
“他們會說既然這個機構這麼重要,那我們也應該推薦一些優秀的人才參與其中,我們總不能為了這事直接解散議會吧?這不值當……”
特奧多琳德聽完,沉默了半晌。
“嗯……好吧……這的確是個麻煩……”
艾森巴赫剛剛一直冇說話,聽到這裡他才不緊不慢的開口道:
“陛下不必擔心,我有不少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