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沙漠之狐(下)

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官,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攥著拳頭的手捏的哢啪作響。

他的同桌還有五六個人,兩個年輕女眷,剩下幾個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軍官或士官。

此刻所有人都放下了刀叉,目光齊刷刷的轉向鄰桌。

普魯士的軍人集團極其驕傲。他們崇尚衝鋒,狂熱於榮耀。

這種驕傲在和平年代往往會變成一種頑固的壁壘,就像總參謀部最初拒絕相信克勞德的理論一樣。

但克勞德在梅斯做的事太狠了,他用自己的身體證明了勇氣。

對於那些崇尚榮耀和勇氣的年輕人來說,這比任何論文,任何數據,任何長篇大論的說服都更有力量。

他們可以不相信一個文人的理論,但他們無法不尊敬一個敢於鑽進貓耳洞承受炮擊的人。

現在克勞德就是少壯派集體的領袖,他們平時苦熬資曆,晉升緩慢,不知道何時可以熬到頭。

現在有個人突然站出來,給出了新的期許,給出了和主流不一樣的答案,他主張變革,主張強軍。

這個過程裡,頑固守舊的家夥就會被淘汰,而他們這些願意進取卻冇有門路的家夥就有了新的上升渠道。

更何況這個領袖還偏偏符合他們喜歡的性格,敢負責任又十分直率,還特彆大義,說話乾事也都向著底層士兵士官,在小軍官眼裡,克勞德已經變成圈子的核心了。

他們不接受任何對其的詆毀,尤其是當這侮辱來自一個他們最瞧不起的軟弱文人之時。

“草你媽!!!”

那士官一腳踹開椅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胖子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杯盤碗碟齊齊一跳。

“你個狗王八蛋!我看你媽才和嫪毐搞在一起!你個你媽和嫪毐搞在一起才生出來的狗雜種!!”

他的聲音在整間餐館裡回蕩,所有人都扭過頭來。

老板娘端著托盤僵在原地,幾個侍者麵麵相覷,不敢上前。

胖子被他這一巴掌嚇得整個人往後一縮,椅子的前腿離了地,差點翻過去。

他張了張嘴,試圖擠出幾句場麵話:“你——你乾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是——”

“你是個屁!你不過是路邊的臭狗屎,我踩著了都嫌棄!你踏馬懂個屁!!!”

士官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手指幾乎戳到胖子的鼻尖上。

“總參謀部的人都是全國頂級軍事學院裡最優秀的那幾個人才可以進去的!你是個屁啊!你手裡攥倆破錢裝你媽呢?!”

“你懂打仗嗎?!你知道普魯士的傳統嗎?!彆人敢試炮,你他媽看到殺雞都尿褲襠!!你個狗東西也配議論總參謀部?!也配議論禦前顧問?!”

餐館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目光聚焦在那一桌。

幾個食客甚至站起身來,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老板娘站在櫃臺後麵,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塊抹布,不知道該找警察還是該上前拉架。

胖子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但對上那個士官通紅的眼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那個士官的肩膀。

“行了。”

士官猛地轉過頭,看到一名軍官打扮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側。

“行了,夠了。”

士官還想說什麼,但軍官手上微微用力,將他往後帶了半步。

“他雖然言辭激烈了一些,但你這個蠢貨的確該罵。你把你的狗嘴閉上!你冇有資格談論這些!”

胖子的嘴唇哆嗦著,目光慌亂地在軍官身上掃過,結果看見了旁邊那張桌子,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摘下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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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奇的臉露了出來。

胖子整個人像是癱瘓了一樣直接倒在椅子上。

“總……總參謀長……”

那名年輕的軍官也愣住了。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小毛奇身上,立正站定,抬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總參謀長閣下!”

同桌的幾個年輕軍官和士官也紛紛起身,立正敬禮。

那兩個年輕女眷雖然不穿軍裝,但也連忙站起身,得體地欠了欠身。

餐館裡的其他食客也陸續站了起來,男士脫帽,女士欠身。

小毛奇微微頷首回禮,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而那個胖子已經徹底傻了。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足夠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完了。

克勞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卻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見那個年輕士官眼中的狂熱,看見那些年輕軍官們投來的崇敬目光,看見整個餐館裡的人都在用英雄的標準來衡量他。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危險。

他不是英雄。他隻是做了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他鑽進那個貓耳洞,不是為了成為誰的偶像,隻是為了證明一個正確的道理。

但現在,這些年輕人把他當成了旗幟,當成了標杆,當成了某種值得崇拜的符號,這不對。

他做這些是為了打破壁壘,不是為了建造新的壁壘。

他不想成為下一個不容置疑的權威。

如果他今天享受了這種崇拜,明天他就會習慣這種崇拜,後天他就會開始維護這種崇拜。

然後他就會變成他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一個用權威壓製異議的人。

他需要掐滅這個苗頭。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到那名年輕的軍官麵前。

“這位先生。”

年輕軍官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克勞德身上。

他顯然認出了克勞德,冇有人不認識那張最近天天出現在報紙上的臉。

克勞德伸出手:“多謝您剛才仗義執言,您的麾下願意維護我,這我很感動,不過……我還是想跟您說幾句話。”

年輕軍官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克勞德的手。

“您客氣了。我隻是說了我應該說的話。”

“不,您用行動表達了您的立場。這份心意我收到了,也很感激。但是我不希望未來變成這樣。”

“……什麼?”

“我不希望我成為一個新的壁壘,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成為下一個不容置疑的人。”

“我是為了讓這個圈子變得更包容,讓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意見無論出自何人之口都能得到應有的尊重。”

“如果我今天被捧上神壇,明天我就會變成那個阻礙彆人發聲的人。”

“我不希望那樣,我也不希望你們因為崇拜某個人而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

年輕軍官沉默了。

“我明白了。”

“那就好。”克勞德笑了笑,鬆開手,“對了,不知閣下怎麼稱呼?是什麼職位?”

年輕軍官站直身體:“埃爾溫·隆美爾,目前還是軍官候補生,畢業後應該會去帶新兵。”

克勞德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啥?”

“埃爾溫·隆美爾,長官。”年輕軍官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以為他冇聽清,“符騰堡人,軍官候補生,預計今年會前往但澤皇家軍官候學校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