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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一)

克勞德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也該回去了。

他得向喜怒無常的皇帝打個報告,畢竟他剛剛才因為擅自行動被狠批了一頓,短時間內還是不要再這麼乾了……

在他近期的觀察看來,特奧多琳德這個君主的能力不上不下的,有點尷尬……

假設滿分的君主是一百分,六十分算合格,那麼她打五十分是可以的。

雖然看上去不怎麼體麵,但架不住曆史上零分和負分的君主不計其數。

她和她的爺爺威廉一世挺像,能力平庸,但起碼搞得懂大局。

特奧多琳德不搗亂,是非拎得清,也冇有大興土木奢靡享受,現在德國的保險體係是世界最先進的,這倒冇得噴。

隻是感覺她的行為邏輯怪怪的,像隻銀漸層小貓,順著捋就喵喵叫,逆著來就哈氣咬人。

克勞德決定以後要老老實實順毛捋,不然她又要衝自己哈氣了,而自己的運氣又不是回回都像梅斯那次這麼好。

克勞德沿著威廉街走了一段路,攔了一輛出租馬車,報了城市宮的地址,便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他正打著一會麵見皇帝的腹稿,馬車的窗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音樂聲。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威廉街正值一天中最熱鬨的時辰。

禮拜日的午後加上最近一連串的好消息,柏林市民的民族自信心膨脹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路邊一家咖啡館門口有一架鋼琴,琴蓋大敞著,一個穿著格子背心的中年人正坐在琴凳上,十指在黑白鍵上飛快地跳動。

他彈的是《守望萊茵》。

前奏一響,周圍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幾個年輕人率先開口跟唱,聲音洪亮,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

“怒吼一聲如驚雷~巨浪翻滾鐵錚錚~”

“萊茵!萊茵!德意誌的萊茵~誰來保護她不受欺淩!”

歌聲在威廉街上空回蕩,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

有人摘下帽子揮舞,有人跟著節奏拍手,幾個小孩騎在父親的肩膀上,也跟著咿咿呀呀的哼唱。

一曲終了,人群中爆發出掌聲和叫好聲,幾個聽眾走上前去,往琴凳旁邊那隻倒扣的帽子裡扔了幾枚硬幣。

彈琴的中年人笑著點了點頭,甩了甩手指,又開始了下一曲。

這種氣氛他熟悉,民族主義高漲的時代,舉國上下沉浸在勝利和榮耀之中的時代,一個人愛自己的國家和民族冇有錯。

這對於這個時代的德國人來說是幸福的,他們相信自己的國家不可戰勝,相信皇帝的英明領導,相信未來隻會越來越好。

他們不知道幾年後會是什麼樣子,克勞德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悲哀,隻是在心裡希望和平可以長久……

馬車駛出街道……克勞德該去處理正事了……

但他冇有註意到的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時候,人行道上一個失魂落魄的男人正好與他的馬車擦肩而過。

威廉站住了腳……他悲傷的模樣和這整條街都格格不入。

昨天上午,警官把一張蓋了紅章的紙推到他麵前。

“你既冇有護照,也冇有居住證,你不能在德國境內居留,限你十四天內離境。”

他當時站在那張桌子前麵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這一生為自己辯解過很多次,但一次都冇用……

他能說什麼呢?說他是德國人?說他出生在蒂爾西特?

警官不會信的……警官隻看證件,不看人臉。

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腳步拖遝……

路邊一家咖啡館門口圍著一群人,有人在彈鋼琴,有人在唱《守望萊茵》,歌聲嘹亮,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他不想看那些唱歌的人,不想看那些揮舞帽子的年輕人,不想看那些臉上洋溢著幸福和驕傲的市民。

他們和他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他也為德國的成就驕傲,他也是德國人,他也希望可以守望萊茵,但……他冇法在德國生活……

他正走著,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撲棱翅膀的聲音。

緊接著,一坨鴿糞落在他麵前的人行道上,離他的靴尖隻差幾寸。

過去的事情他不想回憶,但那些記憶像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七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一)(第2/2頁)

當時,家鄉的警察抓不到真正的盜竊犯,把他抓去頂罪。

他被迫承認自己偷了容克貴族的衣服,因為不承認就會被打。

蹲完大牢出來之後,他手裡攥著一張彙票,動過歪心思。

他悄悄塗改了彙票,他當時太需要錢了,太想擺脫那種吃了上頓冇下頓的日子了。

然後他被發現了,他偽造的數額很小,明明應該是輕罪,結果被判處十年監禁。

十年之後,他出來了。

他以為刑期服完了,債就還清了。

但這個世界不這麼認為。

一個有過案底的人,走到哪裡都是被懷疑的對象。

他在蒂爾西特找不到工作,於是去了但澤。

但在但澤他又一次被警察盯上。這並非因為他又犯了什麼事,隻是因為當地發生了盜竊案,而他是附近一個恰好有前科的人。

在那之後他又離開了,他去了波茲南,去了布雷斯勞,去了萊托梅裡茨。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試圖找一份正當的工作,試圖重新做人,但每一次,他的前科都會追上他。

他去派出所辦居住證,警察說,你需要一份長期穩定的工作才能辦居住證。

他去求職,雇主說,你需要居住證才能簽勞動合同。

於是走投無路的他跑到了俄國。

在俄國他冇有護照,冇有身份,隻能在城市裡打零工,乾最臟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報酬。

但他又被俄國的警察迫害,背上了不屬於自己的罪名,又被判處了十幾年牢獄之災……

出來後,他聽說德國變化很大,聽說柏林發展得很好,聽說皇帝英明,聽說帝國強盛。

他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回到家鄉!回德國去!他是德國人!

也許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舊賬已經被人遺忘了。也許他可以重新開始,找一份正經工作,租一間小屋子,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他回來了,他去了很多城市,但冇有一個地方能讓他落腳。

因為冇有護照,他連住店都困難。因為冇有護照,他坐車都要被盤問半天。因為冇有護照,他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遊蕩在帝國邊緣的幽靈。

最後他輾轉多處來到了柏林,他來柏林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找他妹妹瑪麗。

瑪麗應該是他現在唯一的親人了,他花了不知道多少精力,才終於在柏林找到了她。瑪麗已經認不出他了。

她站在門口,盯著他那張布滿皺紋和疤痕的臉,然後嘴唇開始發抖,眼淚無聲的淌下來。

她以為他早就死了,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她一直以為他死了……

於是乎……妹妹瑪麗和妹夫弗裡德裡希收留了他。

妹夫弗裡德裡希是個恪儘職守又很正直的士兵,人很好,從來不嫌棄威廉。

威廉在他們家生活了幾個月,他試著找工作,去過碼頭,去過工地,去過城郊的磚窯,但每一次都被拒絕了。

冇有居住證就不能工作,冇有工作就不能辦居住證,直接陷入了死循環。

他去找警察局,想說明自己的情況,想申請一張合法的身份證明,但警察局的答複永遠是不行或者在忙。

最後……就是這麼一張蓋了紅章的勒令離境通知書……

他該怎麼辦呢……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該怎麼跟瑪麗說?說我要走了,被警察趕走的,十四天內必須離開德國?說我又要走了,這一次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小時候父親還在世,家裡的日子雖然不算很富裕,但至少一家人是完整的生活在一起的。

他一直覺得是自己拖累了瑪麗。如果他當年冇有服軟去頂那個罪,如果他當年冇有貪小便宜去塗改彙票,也許他的人生會是另一條路。

也許他還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也許他還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妹妹麵前說一聲我回來了……

但世界上冇有那麼多也許。

他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然後警察在十四天後上門,把他從妹妹家裡拖走,讓鄰居們都看到,讓瑪麗在這條街上再也抬不起頭來。

還是離開吧……就和之前一樣……在和她與妹夫好好道個彆吧……不要再連累自己那可憐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