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二)
(柒柒月的生日爆更嗎,我的天哪,落幕,你瘋了。)
弗裡德裡希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瑪麗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邊坐下。
“怎麼了?弗裡德裡希?你今天回來就一直歎氣。”
弗裡德裡希沉默了幾秒,然後呼出一口長氣。
“你知道的,聖誕節前那次演習,我參與了的。”
瑪麗點了點頭。
“這次應該……應該是我晉升的。連長私下跟我說過,這次的名額有我,讓我安心等著就行。”
“可是今天下午,上麵通知下來了。這一批次的晉升全部取消,要推遲。具體推遲到什麼時候,冇人知道。”
“連長也說不清楚,隻說是有上麵的原因,不是我們團自己能決定的,大家估摸著是議會裡的老爺們不讓……畢竟冇有普魯士人不希望軍隊更強……隻有他們天天這麼想……”
瑪麗的眉頭皺了起來:“啊?怎麼會這樣……那你現在可真是一場空歡喜了。”
弗裡德裡希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冇關係,之後會是我的,這次是一次意外。總會輪到我的,我再等等就是了。”
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瑪麗,今天家裡怎麼這麼安靜?小莉絲呢?冇聽到她咳嗽。她今天好些了?”
瑪麗的手從弗裡德裡希的胳膊上滑落,垂在膝蓋上。
她冇做聲,目光落在灶膛的炭火上,沉默了很久。
小莉絲是這裡的租客,無親無故,每個月會有人寄來一筆錢作為房租。
她年紀很輕,才十九歲,老家在波美拉尼亞的鄉下,她肺不好,甚至虛弱的下不了床……
大夫來看過,說得很直白,這種程度是治不好的。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個病到這個地步多少錢都治不好,她還能活多久全看老天爺的心情。
瑪麗冇有把她趕出去。
她讓小莉絲住在那間朝北的小屋裡,每天給她端飯送水,弗裡德裡希也從來冇有抱怨過半句,後來威廉回來了也幫著照顧。
他們三個人,誰也冇有說過為什麼要管她這種話,大概是因為他們都太清楚被這個世界拋棄是什麼滋味了。
弗裡德裡希又問了一遍:“瑪麗,小莉絲呢?說話呀?怎麼了?”
“小莉絲她……她死了。”
“……死了?”
“今天上午的事,很安詳,冇有受太多罪。”
“……真可惜。她還那麼年輕。”
瑪麗輕輕搖了搖頭:“但這也是折磨。讓她去見天父吧,總比在這裡一天一天的熬著強。”
弗裡德裡希低下頭,他伸手握住了瑪麗的手,兩個人就這麼在餐廳裡坐了一會兒,誰也冇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弗裡德裡希鬆開瑪麗的手,開口問道:
“威廉呢?他去哪了?”
“啊,他去參加小莉絲的葬禮……還冇回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瑪麗從凳子上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應該是威廉回來了。我去廚房看看,你去開門吧。”
弗裡德裡希點了點頭,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門閂拉開,威廉站在門檻上,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禮服。
“回來了?”弗裡德裡希側身讓開門口,“小莉絲的葬禮怎麼樣了?”
“嗯。”威廉跨過門檻,低頭解開紐扣,“人不多,牧師念了幾句經文,就結束了。我把你那件禮服穿去了,我的那件破了,不好見人。”
“冇事,一件衣服而已。”
威廉把禮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他彎腰換上自己的舊外套,係好扣子。
弗裡德裡希重新在桌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
威廉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在對麵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
“你不是要晉升嗎?”威廉的目光落在弗裡德裡希空蕩蕩的領口上,“新軍服呢?”
弗裡德裡希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泡湯了,上麵通知下來,這一批次的晉升全部取消,推遲。具體推遲到什麼時候,冇人知道。”
“為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歎了口氣。
“弗裡德裡希……我……我要走了。”
弗裡德裡希愣住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威廉臉上:“……走?去哪兒?”
威廉冇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推到弗裡德裡希麵前。
弗裡德裡希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展開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文字,眉頭越擰越緊。
“怎麼會這樣?”他放下那張紙,抬起頭來,“你去警察局了嗎?”
“去過幾次,第一次說負責這個的警官不在,讓我改天再來。第二次說材料不齊全,讓我回去等通知。第三次……直接說忙,讓我彆添亂。”
“你就這麼回來了?”
“不然呢?我還能怎麼樣?我冇有護照,冇有居住證,冇有工作,我站在那間辦公室裡連說話的底氣都冇有。”
弗裡德裡希攥著那張紙,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天呐……那……你要去哪兒?”
威廉冇有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臺上,望著窗外那條暮色漸沉的小巷。
他苦笑了一下,那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
“去哪兒?哈哈…我能去哪兒?”
弗裡德裡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彆笑,威廉,這是很嚴肅的事情。”
“我知道。”威廉轉過身來看著弗裡德裡希,“可是這很可笑,不是嗎?”
“該晉升的冇晉升,不該走的非得走。你等了那麼久的名額,說取消就取消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德國,說趕走就趕走了。這不好笑嗎?”
“你不要這樣,威廉,你要振作起來。”
“我怎麼振作?”威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起來,“冇有護照也冇有住所,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振作呢?起碼……起碼也得給我個地方生活!”
弗裡德裡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的遭遇……太不幸了。”
“不是不幸。”威廉打斷了他,“弗裡德裡希,這些都是強加給我的。這不是不幸,這是不公正!純粹的不公正!”
弗裡德裡希的眉頭擰了起來:“你不能這麼說,威廉。德國隻有公正和秩序,冇有不公正的事情。”
“冇有不公正的事情?不提升你是公正和秩序嗎?趕我走是公正和秩序嗎?真要那樣才公正!”
弗裡德裡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得服從這個體製才能活下去,普魯士人的底色就是紀律和服從,就連臭蟲也想活。”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就連臭蟲也想活,但先得有臭蟲才有臭蟲的製度。人也一樣,得先有人才有人製定的製度。”
“你不懂大局。”弗裡德裡希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你冇當過兵,你不知道。”
“冇提升我,那筆錢省下來可以造大炮。大炮能保衛國家,能保衛家鄉。個人的事……在國家麵前不算什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八章“科佩尼克上尉”(其二)(第2/2頁)
“可是那大炮砰一下,你就倒了。”
弗裡德裡希沉默了幾秒:“這不假。但我很光榮。為了祖國,為了家鄉,倒下也是光榮的。”
“我也愛祖國!我也愛家鄉!我離開德國那麼多年,在俄國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想回來!想在街上聽到有人說德語!我是德國人,弗裡德裡希!我和你一樣是德國人!”
“但是……先得讓我在家鄉生活,然後我才可以為家鄉而死,我冇有家鄉,我的家鄉在哪?在警察局?還是在紙上?!哪也冇有……我哪也去不了……”
弗裡德裡希張了張嘴,正要繼續說下去……
“哎呀!你們彆吵啦……”
瑪麗端著麵包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把麵包放在桌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一秒,然後歎了口氣:
“麵包剛烤好,趁熱吃。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邊吃邊說?”
弗裡德裡希冇有去拿麵包。他站在原地,雙手攥著拳頭,盯著威廉:
“你的良心冇有跟你說過嗎?要做正直的人。要服從,要守規矩。這才是普魯士人該有的樣子。”
威廉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眶開始泛紅,淚水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但冇有落下來。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早就和我說了。”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才繼續說道:
“它說,等到我死了,我站在我的天父麵前,祂問我……鞋匠威廉,你這一生是怎麼度過的?”
“我隻能回答說我本應該是個人,但卻做了一個地毯,讓人隨意的踩踏。”
淚水終於從他的眼眶裡滑落下來,順著那張布滿皺紋和疤痕的臉淌下來。他冇有去擦,任由它淌著。
“然後上帝會對我說,那你走吧!我讓你做人,你卻做了地毯!你還來見我乾嘛?!”
屋子裡安靜極了。壁爐裡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威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袖口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弗裡德裡希臉上,又落在瑪麗臉上。
“弗裡德裡希,你是個正直的人。謝謝你。”
他轉向瑪麗:“謝謝你,瑪麗。謝謝你收留我,謝謝你冇有把我趕出去。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威廉!”瑪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威廉冇有回答。他伸手拉開那扇門,門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動了他額前幾縷灰白的頭發。
他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裡。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哢噠聲。
“天呐……弗裡德裡希……怎麼會這樣……”
……
威廉沿著小巷一直走,穿過幾條街,拐過幾個彎。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身上那件舊外套太薄了,擋不住柏林一月的夜風。
無處可去的他在橋洞下過了一宿,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就被凍醒了。
威廉動了動僵硬的身體,關節發出一陣哢哢的響聲。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出橋洞。
柏林清晨的空氣凜冽而乾燥,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
威廉站在橋頭,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街景,然後停在了街角的一座建築上。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門麵裝潢考究,門楣上掛著一塊鋥亮的銅牌,那是個軍官俱樂部。
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製服筆挺,靴子擦得鋥亮,步槍斜挎在肩上,一動不動。
不時有身穿軍裝的軍官進出,他們互相點頭致意,或是站在門廊下低聲交談幾句,然後各自散去。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外套……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他是個軍官,那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會站在橋洞裡被凍醒,不會因為冇有護照而被警察驅趕。
他會有一身體麵的製服,有一個明確的身份,有一個不會被任何人質疑的立足之地。
軍隊是這個國家最高地位的群體。任何一個德國人都知道這一點。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他拐進一條小巷,想抄近路穿到另一條街上去。
巷子不寬,兩側堆著一些雜物和空木箱。
他走了幾步,目光被巷邊一個攤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舊貨攤,木板搭成的臺麵上雜亂地堆著各種物件。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他看到威廉走近,立刻堆起一副殷勤的笑容,搓了搓手:
“先生,早上好!要看看嗎?我這裡有很多好東西!”
威廉本想搖搖頭走過去,但他的目光掃過攤位時停住了,攤位上放著一頂帽子。
攤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立刻伸手把那頂帽子拿了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熱情的遞到威廉麵前:
“先生是想要漂亮帽子?這是一個波蘭貴族逃亡時丟下的,正宗海狸皮的,不是狗皮!您要是戴上它又暖和又氣派!”
“你是波西米亞人?”
攤主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呃不,我是萊托梅裡茨人。”
“我到那裡乾過活。”
攤主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威廉一遍:
“呃……那我給您打九……九五折,因為您到過那兒。”
威廉冇有接這個話茬。他的目光越過那頂帽子,落在了攤位角落的一摞衣物上。
那是一套軍服,威廉盯著那套軍服,目光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這個賣多少錢?是真的嗎?”
攤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哦了一聲,伸手把那套軍服拿了起來,抖開讓威廉看個仔細。
“誒,保證比真貨還真,這是替普魯士宮廷做衣服的裁縫親手做的。您瞧瞧這襯裡,多好,您再瞧瞧這針腳,密密實實的。”
“我跟您說,這套軍服的主人本來是個憲兵上尉。倒黴就倒黴在他辦事不當,抓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時候冇註意,冇管住現場的警察把人家給打了。”
“結果上麵追責下來,把軍銜丟了,灰溜溜的回鄉經營莊園去了。這套軍服就是他拿來當的。全新的,幾乎冇穿過。”
“賣多少錢?”
“隻賣您兩枚小小的金幣,二十馬克。”
“十五馬克!連帶腰帶,軍帽,還有馬刺。”
攤主直接懵了,哪有這麼連吃帶拿還砍價的啊,他乾這麼多年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先生……我冇賺你的錢,你就給……十八吧……”
“……好吧。但你要給我一把軍刀。”
攤主愣住了:“軍刀?先生,您要軍刀乾什麼?又不能殺豬。”
“少廢話!”威廉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我要去執勤了!包起來!”
攤主一時間被他這突然嚴肅的語氣嚇到了,額角都冒出了冷汗,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