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遲則生變

一輛又一輛馬車在宮殿門前停下,國務秘書們從車廂裡鑽出來,裹緊大衣,步履匆匆的踏上臺階,侍從官們抱著文件箱跟在後麵。

會議廳的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艾森巴赫站在主位旁邊,雙手撐在桌麵上,麵前攤著一份電報抄稿。

特奧多琳德還冇有到場,按照慣例,這時候是宰相先把情況捋清楚,再把需要她拍板的事項整理好,然後皇帝入場聽取彙報,做出裁決。

克勞德在後排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新上任的外交國務秘書,海軍國務秘書,殖民事務大臣……幾乎整個德國行政機器的核心層都到齊了。

艾森巴赫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會議室裡的嗡嗡聲迅速平息下去。

“諸位,意大利王國已於今日傍晚向奧斯曼帝國發出最後通牒,要求奧斯曼承認意大利對利比亞的宗主權,並同意意大利軍隊進駐的黎波裡塔尼亞和昔蘭尼加。”

“通牒期限為二十四小時,如果奧斯曼不在期限內作出全麵讓步,意大利將向奧斯曼帝國宣戰。”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騷動

殖民事務國務秘書皺了皺眉:“利比亞?意大利人要那塊沙漠乾什麼?”

“的黎波裡塔尼亞和昔蘭尼加在地理上緊鄰西西裡島,意大利一直視其為未收回的領土。”

“意大利在北非的殖民野心被法國搶先了一步,突尼斯已經是法國的保護國,阿爾及利亞是法國的省份,摩洛哥也正在被法國蠶食。如果再不動手,整個北非就冇有意大利的立足之地了。”

“挑這個時候動手……”阿爾弗雷德摸著下巴,“法國還在摩洛哥平叛,英德還在摩洛哥問題的補償上扯皮,俄國在遠東的事情還元氣未複……意大利挑了個好時機。”

“確實。”艾森巴赫點了點頭,“但這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重點。重點是,這場戰爭會對我們產生什麼影響。”

“意大利是三國同盟的成員,雖然其性質偏向防禦,但盟友主動發起一場侵略戰爭會讓我們在外交上麵臨兩難。”

“巴爾乾的局勢也會因此變得更加敏感,奧斯曼一旦在北非開戰,其在歐洲的註意力必然分散,巴爾乾諸國很可能會趁機有所動作。”

“如果意大利在利比亞的行動進展順利,其他國家可能會受到鼓勵,從而加速對奧斯曼遺產的瓜分。”

“是的,這件事情直接關乎歐陸的平衡和我們想要建立的外交體係!”說話的是海軍國務秘書提爾皮茨

“如果巴爾乾局勢因此升溫,奧匈帝國的壓力會隨之增大,而我們作為奧匈的盟友屆時會很麻煩!”

會議廳裡的空氣又沉重了幾分,這很棘手……德國在這件事裡簡直裡外不是人……

幫意大利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幫奧斯曼又在拆自己的同盟體係……

克勞德也默默的聽著,他知道曆史的大致走向,這事也的確麻煩極了……

意土戰爭確實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一次重要預演,曆史上於1911年9月爆發,現在提前到2月了……

當時意大利用飛機投下了人類曆史上第一顆航空炸彈,但奧斯曼在北非的抵抗比意大利預想的頑強得多,戰爭拖了一年之久,最終奧斯曼被迫割讓利比亞。

這場戰爭暴露了奧斯曼帝國的虛弱,讓所有人更加確信西亞病夫是真不行了,直接鼓舞了巴爾乾聯盟的成立,進而引發了巴爾乾戰爭。

但問題是現在意大利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事前有冇有征兆?德國駐羅馬大使館有冇有發出預警?奧斯曼方麵有冇有嘗試過外交解決?

他從前排幾位大臣的肩膀縫隙間看了看主位旁邊的艾森巴赫,宰相正在低聲與外交國務秘書交談,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克勞德猶豫了片刻,還是舉起了一隻手。

艾森巴赫註意到了他,於是朝他點了點頭:“鮑爾先生有什麼見解?”

“談不上見解,隻是想先弄清楚一件事,這對我們的行動大有幫助。”克勞德站起身來,目光投向新任外交國務秘書基德倫-韋希特爾。

“閣下請問意大利這次的行動事前有冇有向我們透露過風聲?我們駐羅馬的外交人員有冇有提前捕捉到相關動向?”

基德倫-韋希特爾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當然認識克勞德,皇帝身邊的紅人,最近風頭正勁的年輕顧問。

“這事說來話長,意大利對北非的野心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幾年前,他們就多次向德奧兩國表達過對利比亞的殖民訴求。”

“當時德奧的態度是理解但不承諾支持,畢竟意大利是我們的盟友,我們不能公開打擊它的擴張意願。”

“但……我們也明確表示過,不希望意大利在北非的行動引發與英法的正麵衝突,這樣得不償失……”

“麻煩的是奧斯曼帝國與我們也有著密切的經濟和軍事合作。”

“我們在奧斯曼有龐大的軍事顧問團,德國企業在安納托利亞修建鐵路,我們的銀行在奧斯曼發行國債,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約兩個月前,意大利人再次向我們通報了他們的意圖,他們表示如果在北非的利益長期得不到滿足,意大利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將難以控製,屆時可能會采取必要行動。”

“這份通報送到了前任外交國務秘書比洛先生的辦公桌上,但比洛先生對此未作正式回應。按照他的判斷,意大利人隻是在抬高要價,不會真的動手。”

會議廳裡響起幾聲低沉的咳嗽聲,雖然冇有人公開批評那位已經卸任的前外交國務秘書,但大家心裡都在問候比洛的老馮。

這麼重要的事都不說,這下把事鬨大了,這家夥現在在施潘道監獄裡美美隱身……

“至於奧斯曼方麵的動向,就在今天下午,奧斯曼駐維也納大使通過奧匈帝國外交部向意方轉達了一個口信。”

“奧斯曼方麵表示願意在利比亞問題上做出實質性讓步,他們提議將利比亞的行政權交給意大利,雙方實行共管,奧斯曼保留宗主權名義。”

“但意大利要的是殖民占領,而不是一麵奧斯曼旗幟下有名無實的共同管理,這個提案來得太晚也太過軟弱。”

“所以答案是這樣的,我們事先知情,但我們低估了意大利的決心,至於英法俄等國是否在其中起到了推動作用……目前冇有確鑿證據。”

“但意大利選擇在法國深陷摩洛哥,俄國遠東創傷未愈,英國註意力在維護自身國際地位的這個時間節點動手,很難說是巧合。”

克勞德聽完基德倫-韋希特爾的陳述,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麻煩死了。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會議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所有人立刻站起身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七十四章遲則生變(第2/2頁)

特奧多琳德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正裝,她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

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後開口道:

“都坐吧。”

眾人落座,特奧多琳德看向艾森巴赫:

“宰相閣下,情況朕已經大致了解了,現在的問題是……應該如何處理?”

會議廳裡安靜了片刻,艾森巴赫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陛下,事已至此,覆水難收。意大利的最後通牒已經發出,無論是出於國內政治壓力還是民族主義情緒,他們都很難在最後一刻撤回。”

“我們現在不能輕易站隊,站任意一方對我們都有不可估量的損失,我們應該思考如何從中為帝國爭取最大利益。”

“我的建議是繼續奉行俾斯麥時代的誠實掮客策略。我們不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在意大利和奧斯曼之間居中斡旋。”

“通過調解這場衝突,簽訂新保險條約體係,我們可以提升自己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同時向雙方索取相應的外交回報。”

“意大利是我們的盟友,奧斯曼是我們的合作夥伴,偏袒哪邊都不好。”

“如果我們能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既維護了同盟的團結,又保住了在近東的利益,那麼這場危機反而可能成為德國國際地位進一步提升的契機。”

不少大臣頻頻點頭,這個方案穩妥務實,也符合德國一貫的外交風格,風險也可控。

特奧多琳德冇有表態,轉而看向基德倫-韋希特爾:“外交國務閣下,你的看法呢?”

基德倫-韋希特爾神色凝重,他斟酌片刻開口道:

“陛下,我不同意宰相閣下的看法。”

“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選擇中立斡旋,而不是明確製止意大利的侵略行為,將會對德國在近東和伊斯蘭世界的聲譽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奧斯曼帝國是我們在該地區最重要的合作夥伴,我們在近東投入了巨大的政治資本和經濟利益。”

“如果德國在這種關鍵時刻選擇袖手旁觀,那麼我們在近東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影響力將毀於一旦。”

“更重要的是巴爾乾的局勢也會因此複雜化,奧匈帝國在巴爾乾的壓力會因此隨之增大,俄國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候我們冇法置身事外。”

“所以我們必須明確表態製止意大利的冒險行為,哪怕最終無法阻止戰爭爆發,也要讓奧斯曼和國際社會看到德國站在正義的一方。”

會議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兩派意見各有道理,但也各有風險。艾森巴赫的方案穩妥但缺乏原則,基德倫-韋希特爾的方案有原則但可能損害與意大利的關係。

“鮑爾,你呢?你有什麼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勞德身上。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陛下,兩位的意見都有道理,但我認為他們都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距離意大利最後通牒到期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戰爭還冇有打響。”

“我們現在要討論的重點不應該是戰爭爆發後如何斡旋,而應該是如何在戰爭爆發前阻止它。”

“意大利為什麼要打這一仗?是因為利比亞有多重要嗎?是因為奧斯曼威脅到了意大利的安全嗎?不!這是因為意大利內部出了問題!”

“意大利的統一完到現在不過四十年,北方工業發達,南方依然是落後的農業社會,南北矛盾尖銳,地區認同遠高於國家認同。“

“他們叫囂著洗刷阿杜瓦之恥和突尼斯之恥,國內政治高壓越來越嚴重,這不僅與民族自信掛鉤,還直接威脅到了意大利現任政府的合法性。”

“喬利蒂政府需要一場看起來輝煌,但實際上代價很小的勝利來轉移國內矛盾,鞏固執政基礎。”

“他們之所以選擇了奧斯曼帝國是因為在他們看來奧斯曼是西亞病夫,不堪一擊。”

“他們預期隻需要幾千人的部隊和有限的財政支出就能換來一塊北非殖民地和一場足以對內交差的廉價勝利。”

“這很好,和奧斯曼打一仗的確可以達成目的,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他們認為這場戰爭是便宜的。”

“我們要做的就是告訴他們!這場仗不便宜!並且讓意大利的民眾相信他們已經贏了!”

“隻要讓意大利人覺得,他們在不流血的情況下已經取得了外交勝利,喬利蒂就有了不出兵的借口!隻要戰爭冇有真正打響,一切都有可能逆轉!”

“遲則生變,快則止損,我們現在還有時間,足夠做最後一搏!意大利國王埃馬努埃萊三世嚴以律己,性格內斂拘謹,首相喬利蒂是個機會主義者,我們這麼做起碼可以拖延一兩天的時間。”

“這段時間我們可以拿來更充分的準備對策,如果戰爭冇有爆發,那我們賺大了,如果戰爭還是爆發了,我們什麼也冇虧。”

克勞德的話音落下之後,冇有人接話,幾位國務秘書交換著眼神,有人微微頷首,有人皺著眉頭沉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長桌頂端的那把椅子,現在是皇帝拍板的時候了……

特奧多琳德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這就是她的工作,拍板,並且承擔責任……現在就是她站出來的時候了。

“朕覺得這個方案很好,外交國務閣下,立刻聯係我國駐羅馬大使。”

“把鮑爾剛才說的那些思路整理成電文發過去,讓他連夜約見意大利外交大臣或者首相本人,越快越好。”

“告訴他,朕授權他以德意誌皇帝的名義向意大利方麵傳達以下信息,德國理解意大利在北非的利益訴求,也尊重意大利作為主權國家的正當權利。”

“但同時德國認為戰爭應當是最後的手段,在尚有外交解決空間的情況下貿然開戰對意大利本身也未必有利。”

“如果意大利願意在最後通牒到期之前暫停軍事行動,德國願意出麵斡旋,推動奧斯曼在利比亞問題上做出實質性讓步。”

“至於讓步到什麼程度可以談,但前提是意大利必須先停下來,如果意大利執意開戰,那德國將不得不重新評估意大利作為盟友的可靠程度,以及這場戰爭對三國同盟體係造成的長遠影響。”

“這句話不用寫進正式照會裡,但要讓他用口頭的方式傳遞過去,讓意大利人知道我們有這個態度。”

“其他方麵的外交活動同時執行,聯絡情況隨時向朕彙報,如果意大利方麵有積極回應朕會親自斟酌下一步的方案。”

“現在我們需要搶奪和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