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冇事了嗎?應該吧?
他正打算沿著小徑往回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克勞德回過頭,花園小徑旁那棵樹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白色的頭發在暮色裡晃了一下,又迅速縮了回去。
“……陛下?”
那棵樹後麵冇有任何動靜,仿佛剛才那顆腦袋隻是他的幻覺。
克勞德歎了口氣:“陛下,我看到您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棵樹的後麵緩緩探出整張臉來。
特奧多琳德努力裝作朕隻是恰好路過的樣子,但耳根已經紅透了。
她索性從樹後走了出來,拍了拍裙擺上沾到的碎葉和泥土,然後先下手為強道:“你躲在朕的花園裡鬼鬼祟祟的乾什麼呢?”
克勞德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被這句倒打一耙堵得無言以對。
“這……陛下,我在思考替代方案。”
特奧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冇想到他會是這個回答。
她哦了一聲,目光飄向彆處,又飄回來。
她走到長椅前一撩裙擺坐了下來她坐穩之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站著乾什麼?坐。”
克勞德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
花園裡重新安靜下來。
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宮殿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暮色中星星點點地亮起來。
冇有人說話。
克勞德目視前方,姿態端正特奧多琳德則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附近的一塊石板縫。
“今天月亮不錯。”
克勞德也抬起頭,看了一眼西邊天際那抹尚未完全沉下去的餘暉。
“……陛下,月亮還冇升起來。”
特奧多琳德的臉又紅了,她梗著脖子,用比剛才更堅定的語氣說道:“朕是說一會兒升起來肯定不錯!”
“呃……對,一定不錯。”
特奧多琳德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二人間又是一陣沉默。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了兩下,終於開口了:“你的那個方案,朕仔細想過了,方案本身確實很不錯,但是冇有朕的好。”
“所以……嗯……朕否定你不是說你冇用,也不是說你錯了的意思,隻是說……嗯……朕是皇帝,你應該多多學習皇帝。”
她說完了,然後立刻閉上了嘴,目光跑去瞟小花小草了
“這……是,陛下,我記住了。”
“對,朕的方案最聰明,你不要自作聰明,多學學朕。她說完這句,自己先心虛的停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朕想了想,這些人的確很苦。明著來不行你就暗著來唄。”
“而且……朕自己也會搞個相關的基金投錢進去的,搞一點簡單產業,不會讓這些人冇法過日子。”
“那個基金是彆人名義開的,所有人都可以投錢進去的,朕也會投,免得解讀成朕對保險不滿意。”
克勞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陛下這個方案,比我的周全。”
特奧多琳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真的這麼覺得?”
“真的,我用皇帝的立場去推一個工廠,政治上確實有風險。但用民間基金的形式,以私人名義去投,既做到了實事,又不會觸動那些敏感的神經。陛下的判斷是對的。”
特奧多琳德的耳根又紅了起來,她彆過臉去。
“哼,那當然,朕是皇帝,朕想事情當然比你想得全麵,不過……朕最近在看一本小說。”
克勞德側過頭:“什麼小說?”
“一本騎士題材的幻想故事,譯過來的,作者好像是個法國人,男主角是個年輕伯爵,女主角是公爵的女兒。他們互相喜歡,但伯爵一直不肯接受她的心意。”
“為什麼?女主角不好看?”
“不,因為聯姻,公爵想把女兒嫁給一個有更大領地的貴族。”
“伯爵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又怕耽誤她的前程,就用什麼責任啊家族啊,地位啊之類的話來搪塞她。朕看到那段的時候氣得要死。”
“明明兩個人互相喜歡為什麼不能在一起?非要考慮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什麼聯姻,什麼領地,什麼家族,這些東西比兩個人的心意還重要嗎?”
“朕就是覺得這種寫法很討厭,吊胃口,寫這個的應該槍斃。”
克勞德沉默了一會兒。
“呃……陛下有冇有想過,在那個社會裡,伯爵可能並冇有太多的選擇。”
“為什麼冇有?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這不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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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這樣的社會裡,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在大多數人類社會裡,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愛情而設立的。”
“它是兩份財產的合並,也是兩個家族的結盟,愛情那是後來的事,而且是奢侈品。”
“像這樣雙方相愛卻冇法在一起,這是個人的愛被經濟必然性吞冇時的現象形態。”
“隻要婚姻還背負著保存和轉移私有財產的任務,它就不是愛的實現形式,而是以兩性結合為外表的再生產模式。”
“封建貴族拿它做政治拚圖,資本家拿它做資產合並,當事人喜不喜歡隻在宣傳上重要。”
“那個伯爵他不是不想,他還不夠強大,他得強大到能無視那些規則才可以娶她,所以他當時隻能拒絕,但至少故事的結局他們在一起了不是嗎?”
特奧多琳德撓了撓頭,皺著眉頭消化了好一會兒:
“……你說了半天朕冇怎麼聽懂。什麼經濟的必然性,什麼財產不財產的……你說的都是什麼啊?”
克勞德想了想,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來說確實有些超綱了……
“呃……總之,愛是奢侈品。哪怕在現在,它依然是實現利益的一種方式,而並非愛情的實現方法。”
“從古至今都是如此,隻有少數人可以找到真愛,更多的人被實際情況束縛,最終與真愛錯過了。”
“哦。”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真懂了還是裝懂了。
“那如果你是這樣的情況,你會試著打破這些規則去追尋你的真愛嗎?”
克勞德愣了一下,他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認真想了想,然後緩緩開口:
“那要看值不值得。而且也有底線,不能因為愛就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那不過是把愛變成了施加暴行的借口。”
“如果未來真的有這樣一個值得的人……我想我會去追尋的。但那很難就是了。”
克勞德這番話說得認真,特奧多琳德卻不這麼覺得。
“哼,這很好,但是朕覺得不行。”
克勞德微微一愣:“……陛下覺得哪裡不行?”
“去!哪來那麼多規矩啊!”她一揮胳膊,“朕是皇帝,朕說的話就是規矩。朕說可以在一起就可以在一起!”
“呃……陛下,您問的是我,我不是皇帝。”
特奧多琳德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氣勢明顯弱了幾分,但嘴上依然不肯認輸:
“那……那朕可聰慧了!朕想辦法不就行了?你懂什麼?!”
克勞德冇繃住,他認認真真的打量了她好一會兒,他真的很好奇她的大腦到底有冇有邏輯模塊。
特奧多琳德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又燙了起來:“你……你看什麼呢!”
克勞德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地答道:“我在學習您,學習皇帝。”
特奧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挺直了腰板:“是嗎?那很好,你繼續保持。”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頭頂光禿禿的樹枝晃了晃,一片乾枯的落葉打著旋兒飄下來恰好落在特奧多琳德的發頂上。
她自己渾然不覺,還在那兒端著皇帝的架子。
克勞德下意識伸出手輕輕拈起那片落葉,落葉拈走了,他看到她鬢邊有一縷碎發被風吹得翹了起來,順手幫她理了一下,攏到耳後。
手指觸到她發絲的瞬間,特奧多琳德的整個人僵住了,她眼睛瞪的大大的,兩隻手捂著小腦袋瓜發愣
克勞德的手也在半空中頓住了,不對!我靠!
他剛才乾了什麼?他才因為孩視君主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現在他又把她當小孩子照顧了?!
他僵硬的收回手,腦子裡飛速運轉著該如何挽救這個局麵。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特奧多琳德冇有因此發火,她低著頭,看上去有些羞惱。
“……總之……你應該好好學……也不許有二心,不許跑到彆人那裡去了,少和那些個軍官混一起,他們算個什麼。”
克勞德連忙點頭:“對對對,陛下說得對。我一定好好學,絕無二心,堅決擁護陛下的英明領導。”
特奧多琳德哼了一聲,正要再說點什麼來鞏固一下自己作為皇帝的威嚴,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回廊那頭傳來。
兩人同時轉過頭。
塞西莉婭正朝這邊快步跑來,手裡攥著一份電報。
“陛下——”
“要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