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何時來的?
艾莉嘉蹲在橡木門後麵的陰影裡,悄悄望著會議廳內父親的身影,她今年十七歲,是宰相府裡最小的孩子。
父親已經連續四天冇有好好休息過了了,這幾天來宰相府裡人來人往。
信使,電報員,參謀,侍從官,一張張陌生的麵孔從走廊裡匆匆經過。
她在樓梯口碰到過兩位哥哥,他們都在軍中任職,一個在參謀部,一個在近衛團。
原本說好這個月要休假回家陪母親過生日的,可前兩天一封加急電報打來,兩人的假期同時取消了。
父親守在宰相府裡日夜開會,連見一麵都難。
她每天最期待的時刻,就是傍晚時分從自己房間的窗戶往下看,看宰相府會議廳的窗戶裡亮不亮燈。
隻要燈還亮著,說明父親就還在那裡,還在做著什麼她懂得不多卻顯然是大事的事情。
今天她實在憋不住趁母親午睡,悄悄溜到了會議廳側麵的走廊。
她知道有一條迂回的小路,從那扇橡木門進去,再拐個彎就是會議廳的側門。
她冇想偷聽什麼軍事機密,她隻是想離父親近一點……
可她蹲在門後冇一會兒,就聽到會議廳裡傳出來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也聽不真切,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幾個詞,什麼康拉德,什麼戰爭,還有俄國……
她心裡一緊,戰爭……真的要打仗了嗎?
她想起半個月前,父親在晚飯後把她叫到書房,問她最近在讀什麼書。
她如實告訴了父親父親卻說這樣的書冇意思,讓她少看,艾莉嘉嘴上嫌他管得多,心裡卻很高興。
那時候宰相府的走廊安安靜靜的,晚飯的鐘聲一響,全家人就會坐到同一張桌子前,除開在外麵瘋玩晚歸的三哥。
現在書房的門永遠關著。晚飯的鐘聲也不再響了。
哥哥們走了,父親守在會議廳裡日夜開會,母親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而她連父親一麵都見不著。
她有時候會偷偷地想為什麼父親和哥哥們要做那些事?
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像普通人家的父親和兒子一樣,安安穩穩的坐在餐桌前吃飯?
她知道自己這樣想很不懂事,知道父親做的事情很重要,可她還是忍不住想,然後她又會因為自己這樣想而更加難過……
她抱緊膝蓋,看著那道縫裡透出的光帶。不知怎麼,她突然覺得那道縫隙那麼遙遠。
父親和哥哥們都在那一邊,在那個她永遠走不進去的世界。
她隻能蹲在門外,像小時候蹲在父親書房門口等他辦公結束一樣,等著,等著,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艾莉嘉的心提了起來,她悄悄的轉過頭。
走廊拐角處一個身著深色軍常服的身影正朝她走來,對方的身形纖細,步伐輕緩。
對方有一頭白色長發,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五官精致而年輕,看上去似乎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艾莉嘉認識她,整個德國冇有人不認識她。
艾莉嘉有些嚇到了,她張大了嘴,差點叫出聲來,但還冇等聲音衝出喉嚨,一隻手就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噓——”
特奧多琳德湊近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邊,壓著聲音說:
“彆說話……你開口我們就被發現了!”
艾莉嘉嚇傻了,她眨著眼睛懵懵的望著近在咫尺的年輕皇帝,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特奧多琳德見她安靜下來,才緩緩鬆開手,又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彆出聲,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後半步,朝門縫裡看了一眼,又縮了回來。
“朕問你,你為什麼在這兒,鬼鬼祟祟的乾什麼呢?”
艾莉嘉低下頭,對方的眼神讓她感到有些腿軟,她使勁攥住裙角支支吾吾的說道:
“陛下……我……我擔心父親……他……他很久冇有好好休息了……他不聽醫生的……也不聽家人的……”
“有時候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喝酒……我撞見過好幾次……他以為我不知道……”
“這幾天他忙得腳不沾地,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我都記不清了……哥哥們也被調走了……”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有生活,和我們能說的話越來越少,放在心裡的東西卻越來越多……”
“對不起陛下……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我……我隻是希望他可以還記得自己有人關心……”
特奧多琳德聽完不知為何,也覺得心裡堵堵的,想了半天也就憋出來一句
“人之常情。”
艾莉嘉抬起頭,看見特奧多琳德的側臉。
“想看就看吧,彆出聲就行。”
艾莉嘉愣了一瞬,然後小心翼翼抬頭打量了一會。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一個蹲在門縫的這一邊,一個蹲在門縫的那一邊,肩挨著肩擠在那道窄窄的門後麵一起偷看。
艾莉嘉看的是那個坐在長桌另一側的父親,他沉默地翻著文件,偶爾抬頭說一兩句話,然後又把視線埋回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八十一章何時來的?(第2/2頁)
特奧多琳德看的是那個坐在會議桌末端,正低頭寫著什麼的男人。
他寫字的樣子很專註,偶爾停下來思考著,眉頭微微皺起。
特奧琳這才發現克勞德其實離她很遠……
明明他是她的顧問,她的得力臂助,可她此刻蹲在門後看著他的側影時,卻意識到她其實根本不了解他。
她不了解他累不累,需要什麼,喜歡什麼,愛這什麼,又恨著什麼……這種感覺……很難受……
身旁的艾莉嘉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
“陛下……”艾莉嘉用氣聲說,“那位……就是鮑爾顧問嗎?”
特奧多琳德冇回頭,嗯了一聲。
“我聽說過,母親說過,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特奧多琳德冇接話,她盯著那道門縫裡克勞德的側影,心裡不知為何湧起一股酸酸的滋味。
就在這時,克勞德狀似無意的看向了這個方向,特奧多琳德嚇了一跳,趕緊縮回了頭。
她屏住呼吸,把後背緊緊貼在牆上,心臟咚咚的跳著,身旁的艾莉嘉也被她一驚一乍的嚇了一跳,兩人擠在門縫兩邊一動不動。
幾秒鐘後,門內冇有什麼傳來特彆的動靜,她悄悄探出半個頭,看見克勞德又把視線收了回去,繼續和艾森巴赫低聲交談著什麼。
虛驚一場。
特奧多琳德輕輕吐出一口氣,忽然有點想笑,她是這個帝國的皇帝,卻在自家宰相府的門縫後麵躲自家顧問的目光。
艾莉嘉的聲音又貼了過來:“陛下……您是在擔心鮑爾顧問嗎?”
特奧多琳德一愣:“朕?擔心他?朕有什麼可擔心他的。”
“可是……您一直在看他呀。”
特奧多琳德一時語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朕這是……在視察!視察自己的顧問在工作時的狀態,這是一個皇帝應儘的職責。”
她說這話時一本正經,連自己都在心裡不信。
艾莉嘉卻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將目光轉向門縫裡的父親。
會議廳裡的聲音隱約傳來,斷斷續續。
“……我們根本無法斷定,定然中間環節有問題……”
“……奧斯曼內部或者我們內部……”
“……小毛奇如果能拉住康拉德……事情就不會那麼麻煩……”
艾森巴赫微微皺眉。
“不能隻寄希望於小毛奇參謀長能不能拉住康拉德,我們需要保證萬無一失,事後應該也讓陛下聯絡皇帝約瑟夫一世,隻要皇帝開口,康拉德他……”
他的話音未落,腳步聲在會議廳外響起,克勞德抬起頭,朝門口望去。
一個侍者快步朝這邊走來,然後朝艾森巴赫微微鞠了一躬,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艾森巴赫聽完表情一變,然後朝克勞德那邊看了一眼,克勞德與他對視一眼。
克勞德放下筆:“怎麼了?”
艾森巴赫低聲道:“有人來找你,鮑爾,我想我們應該見見他。”
克勞德的目光一頓:“什麼人?”
艾森巴赫冇有回答,隻是朝門口努了努下巴。
門口打頭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翻譯模樣的年輕人和幾個侍從,其中還包括那個家喻戶曉的威廉·福格特……
會議廳裡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朝門口望去。
那中年男人站在走廊裡繪聲繪色的說了一大長串,身旁的翻譯立刻跟進翻譯道:
“我是塔拉特,是奧斯曼帝國內務部長。”
“俄國人在動員。千真萬確!高加索軍區的部隊已經開拔了,黑海艦隊正在集結,他們打算從安納托利亞和巴爾乾兩個方向同時對奧斯曼動手。”
“我為此曾多次想要聯係貴方,但貴方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奧斯曼外交界……不知為何……對這一切隻字未提。”
會議廳裡大家麵麵相覷,然後一下子炸了鍋,俄國主動進行動員的話,那這個事件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這直接威脅到了巴爾乾地區穩定和中歐安全,不再是一場可能讓局勢升溫的局部衝突了。
“俄國人真的動員了?!”馬肯森猛地站起來,他瞪著塔拉特,又看看翻譯,“你能為你說的話負責嗎?”
塔拉特聽完翻譯,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拿我的性命擔保!我說的絕無假話!俄國人動員了!如果我說了半句假話,我自己了結自己!”
馬肯森盯著他看了幾息,又轉向克勞德:“鮑爾?”
“嘖……我們需要請示陛下……事情性質不一樣了……我們得做對應的動員準備!斯托雷平絕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乾這種事情!一定是有什麼人乾涉了沙皇的決策。”
“無論是誰,現在我們必須和沙俄政府進行會談,如果處理不當,後果將不堪設想!那我們擔心的一切可就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