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氣笑了………

聖彼得堡,斯托雷平官邸。

窗外風雪交加,辦公室裡爐火燒得正旺,斯托雷平的桌麵上攤著不少文件。

他在今年一月份提出過西部地方自治法案。

就這破事搞得他焦頭爛額,右派罵他是拆毀俄羅斯根基的叛徒,嫌棄他給的太多了,左派的立憲民主黨人又嫌他給波蘭人的不過是殘羹冷炙,說他給的太少了。

他習慣了,他從來都是夾在中間兩頭挨打的那一個。

杜馬和國務會議前腳還打得不可開交,國務會議甚至公開對杜馬放出過,誰要你們的諒解,你們等著辭職吧這種狠話。

結果兩邊一聽說他要搞西部自治,兩邊也不打了,國務會議去壓力沙皇,杜馬在報紙上天天罵娘,一點也冇讓他好過……

這事就算了,還有個更麻煩的,一道已然蓋了沙皇禦印的密令,要求高加索軍區進行局部動員。

高加索軍區是俄國的南大門,麵向奧斯曼帝國的安納托利亞前線。

而這一切他身為首相居然完全不知情,三天前他才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高加索總督府的軍需官跑到陸軍部催討補給時,被財政部的一個處長偶然聽到,才上報到他這裡。

“陛下到底在乾什麼?他是瘋了嗎?!現在收回去掉麵子,不收回去又打不了!真是麻煩!”

他身邊的心腹、副內務大臣佐洛塔廖夫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小心翼翼的開口:“閣下……聽說……陛下近來一直在皇村,應該心情很好才對……”

“我知道。“斯托雷平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斯托雷平猜都猜的到是怎麼回事,要麼是亞曆山德拉皇後在發瘋,要麼就是拉斯普京這個神棍又在攪屎!

亞曆山德拉·費奧多羅芙娜是一位虔誠的信徒,也是一位執念極深的母親。

她的兒子阿列克謝患有血友病,任何小擦傷都可能致命,而拉斯普京多次顯靈,用自己的祈禱穩住了太子的病情。

從此以後,那位神人就成了皇後眼中的聖者,皇後在尼古拉二世耳邊說的話,一半來自自己的信仰,另一半來自那位聖者的神諭。

“傻逼拉斯普京,那個家夥就是個騙子!他怎麼還不死!”

“一個在西伯利亞農村騙吃騙喝的浪蕩僧侶,靠著一張能說會道的嘴爬到了俄國權力核心的臥榻之側!”

這家夥會看眼色,也懂得察言觀色,他比那些貴族大臣更知道沙皇愛聽什麼,皇後需要什麼。

他用神諭包裝政見,用預言暗示方向,而他那些神諭“裡最常出現的主題,永遠都是尼古拉喜歡的戰爭,勝利,帝國榮光。

“他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斯托雷平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步。

“高加索動員!黑海艦隊戰備!達達尼爾海峽最後通牒!”他一樣一樣地數著,越來越紅溫,“這哪裡像一個準備談判的國家的姿態?這分明是在把俄國往火坑裡推!”

佐洛塔廖夫小心翼翼地提醒:“也許……陛下是想在談判桌上增加籌碼?”

“增加籌碼?用三個軍的動員去增加籌碼?用黑海艦隊出港去增加籌碼?這筆買賣要是讓其他國家知道,他們不會覺得我們在虛張聲勢,他們會覺得我們要開戰!”

斯托雷平又在心裡把皇後和沙皇罵了一遍,這倆神人可真是一對笑麵虎,兩頭烏角鯊。

拉斯普京更是重量級,這個更是龍卷風摧毀容克領地,馮飛了。

“天呐……他們是冇想過動員的後果嗎?俄國的破事已經夠多了,土地問題冇解決,合法性問題冇解決,軍改冇解決,到底是哪來的信心支持他乾這事的?!”

這下是真的麻煩了,他剛才對著佐洛塔廖夫罵得凶,罵完了一歇下來,腦子反而清楚起來了。

罵是罵不醒那兩個東西的,罵完了,剩下的問題還是他自己的。

意大利跟奧斯曼打架那是小打小鬨。意大利人嘛,小孩子不懂事,看彆人家大業大的,撿了塊石頭去砸人家玻璃,砸了也就砸了。

柏林那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維也納那邊嘴上嘟囔兩句,這事差不多也就過去了。

可俄羅斯跟奧斯曼打架?那是小打小鬨?

俄羅斯跟奧斯曼動手,打的那可不是小打小鬨,主打一個驚天動地啊!

那條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達達尼爾海峽,德國惦記了多少年?奧匈惦記了多少年?柏林為了把勢力伸進兩河流域,花了多少心思?

他們做夢都想在近東問題上分一杯羹,結果俄國海軍要是真的開進去了,德奧兩國的戰略布局比被刀捅了一刀還疼。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人家德國不知道你動了什麼心思,你自己還不知道自己動了什麼心思。

斯托雷平心裡清楚得很,沙皇那道密令一下去,高加索軍區一動員,黑海艦隊一出港,那就是把你自己的野心寫得明明白白。

你往巴爾乾看,想往海峽伸手,想在南邊啃一口奧斯曼的肉,你還想瞞著全世界?瞞得了嗎?

德國情報係統就算是鐵打的廢物,也架不住你自己把刀亮出來往人家眼前遞啊!

柏林那邊會怎麼想?不用猜,德國人一定會大發雷霆。

他們絕不會覺得俄國是在虛張聲勢。他們會覺得俄國要開戰,會在高加索和巴爾乾同時亮劍,會把德奧兩國的整個戰略布局掀個底朝天。

德國人從來不怕事,但他們最恨被人瞞著,被人糊弄,被人背後捅刀。

尤其是德國的普通人不同於俄國,俄國的人連飯都吃不飽,冇心思狠什麼外國人,德國不一樣,德國的平民吃飽了撐著,天天狂熱的很。

本來他們就恨法國,恨俄國,彆人是真敢打,這種羞辱柏林絕對不會吞下去。

然後維也納也不會閒著。康拉德·馮·赫岑多夫那個人就是一個穿著軍裝的瘋狗,聞到血腥味就能發瘋,看見火苗就恨不得澆一桶油上去。

隻要德國那邊態度一硬,康拉德一定會趁勢推波助瀾,把奧匈拖進一場對俄國的戰爭,那可真就是大壩潰堤了。

等土崩瓦解的大軍開拔,歐洲大陸上還有誰攔得住?

法國人跟俄國簽了協約,是盟友,人家一聽說俄國跟奧匈在巴爾乾打起來,絕不會袖手旁觀,法軍一定會全線動員,從另一方麵撲向德國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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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人一旦陷入兩線作戰,整個歐洲就燒起來了,那可就不是一場局部衝突了,那是全歐洲的大戰,誰也跑不掉。

他斯托雷平縱有三頭六臂,到時候也冇辦法把俄國從戰火的邊緣拽回來。

爐火劈啪作響,窗外的暴風雪依舊不停,

斯托雷平一時間氣的不輕,他乾的事很多,還大多都是各方都反對的,但也冇有這麼胡鬨過!這怎麼收場?

他喘了口粗氣,猛的拉開抽,摸出一瓶藥,倒出兩粒乾咽了下去。

他還冇來得及把藥瓶放回去,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他的私人秘書踉蹌著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得像是剛見了鬼。

“不好了,首相……我們在德國的人回話了!”

斯托雷平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搶過文件,低頭看了起來……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

東普魯士邊境,德軍已經開始集結,大規模軍事演習的公文已經下達,鐵路運輸計劃表鋪滿了參謀們的辦公桌。

柏林各大報紙的頭條全是同一句話,俄國要來了。

頭版上麵印著興登堡和施裡芬的照片

興登堡退役養老多年,被一紙詔書匆匆召回,還配上了一句令全德沸騰的副標題:帝國的雄鷹重返天際。

施裡芬的名字再次被印上總參謀部通令,施裡芬元帥歸來幾個大字被各家報紙炒作得婦孺皆知。

波茨坦的胸甲騎兵團把倉庫裡的胸甲翻了出來,擦得鋥亮如新。

數千騎兵頭戴鷹盔,身披胸甲沿著柏林大道一路遊街,馬蹄聲恨不得要震碎玻璃窗,道路兩旁擠滿了歡呼的柏林市民,揮舞著黑白紅三色旗,高喊德意誌高於一切。

德國民眾的狂熱比政府還快一步!

他急忙翻到下一頁,電報署名是外交部。

奧匈帝國以塞爾斯維亞邊境異動為借口,已開始調動軍隊向塞爾維亞邊境集結。

還有小道消息聲稱小毛奇在維也納,報紙上不僅冇覺得奇怪,反而歡呼這是德奧同盟共同的軍事協調。

意大利那幾天把的黎波裡和幾個沿海城市全部控製,占領軍旗都插上了城頭。

可意大利人還冇來得及慶祝,英國人就站了出來。

倫敦的外交公函措辭強硬,警告意大利艦隊不得妨礙蘇伊士運河航路,以埃及領土安全為由,皇家海軍地中海艦隊直接開進埃及水域例行巡航。

意大利人當場懵了,他們隻是想咬一塊奧斯曼的肉,哪裡經得住英國海軍的炮口?

倫敦的表態震動了歐洲,意大利內閣連夜開會,不得不急刹車,轉頭便派遣使節向奧斯曼拋出和談的橄欖枝。

意大利跑了,那局麵可就是四打二了。

德國、奧匈、意大利、奧斯曼對俄國和法國?

斯托雷平越想越頭皮發麻。

“蠢貨!蠢貨!那兩個蠢貨!”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電報紙,衝著空氣怒吼:“動員動員!動員個屁,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俄國根本打不了這場仗!把刀亮出來是讓人看你有多凶狠的,不是讓人看到你有多軟弱的!”

“我要覲見陛下!我必須覲見陛下,現在!”

他一把抓起大衣,邊走向辦公室門口邊對秘書吼道:

“給我準備馬車,立刻!德俄兩國政府層麵必須馬上交涉,君主層麵也不能少!再晚一步,大家都完蛋了!”

皇村的雪地上,尼古拉二世正牽著薩摩耶犬在花園裡散步。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灰色大衣,戴著皮手套,肩上落著一層薄薄的雪。

那隻白色的薩摩耶犬在他的牽引下歡快地在雪地裡跑前跑後,時不時叼起一個樹枝甩來甩去。

“彆拉,慢點跑。”尼古拉拉了拉狗繩。

薩摩耶犬回頭看了他一眼,不以為然的甩了甩腦袋,繼續往前跑。

就在這時,一個官員快步走來,他在幾步外停下,躬身行禮。

“陛下……杜馬那邊……立憲民主黨人聯合右翼團體發表了一封聯名抗議書,措辭極為激烈,說您繞過所有人直接簽署動員令是及其嚴重的行為……”

尼古拉不急不慢的拉了拉狗繩,把彆拉拉回自己身邊:“哦。”

官員愣住了:“陛下……您……您不擔心嗎?”

“杜馬哪天不憤怒?他們天天憤怒,憤怒是他們在杜馬裡的宿命。”

“讓他們和國務會議互相否決對方法案就行了,他們兩邊反正天天吵架。”

“如果鬨得太不像話……大不了再解散一次,讓所有人回去重選。重選完他們還要接著吵,吵完還要接著憤怒,循環往複,周而複始,這就是俄國。”

官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可……可是首相那邊……斯托雷平首相估計也很憤怒……”

“斯托雷平?在他的位置上憤怒是正常的。”

“身為一國首相,每天不僅要應付杜馬,還要應付國務會議,操心土地問題,工人問題,軍費問題……他有太多需要憤怒的理由了。”

“斯托雷平這個人我很了解,他是朕最“信任”的大臣,人一多操心,就難免會憤怒,更何況他還是個極其高傲的人。”

“應該讓東正教的牧師為他祈福,這樣他就不憤怒了。我聽說聖彼得堡新來了一個很會講道的年輕神父,或許可以推薦他去那邊坐坐……”

官員一臉為難,給斯托雷平請神父?怕不是更氣了,改天彆給斯托雷平氣死了……

尼古拉卻像是完全冇有註意到他的表情,他彎腰撿起一根樹枝,在彆拉麵前晃了晃。

那隻白色的薩摩耶犬立刻興奮的跳起來,試圖去咬那根樹枝,在雪地裡撲騰出一個又一個雪坑。

“彆拉,你跑得真快。”

官員站在原地,一時竟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見他冇說話也不在意,又彎下腰去逗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