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斯托雷平!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尼古拉!
但澤郊外的某濱海莊園裡,克勞德站在露臺的石欄邊,外交國務秘書阿爾弗雷德·馮·基德倫-韋希特爾站在他身側,正低頭翻看著一份英方代表團的隨行名單。
“閣下放心吧。”克勞德打破了沉默,“我有分寸,雖然達成結構性和平不太可能,但按我們事先想的法子應該能行。”
“不過……”他微微蹙眉,“德方這邊就我一個人去是不是不太夠格?會不會顯得我們不重視他們。畢竟對方來的一個阿斯奎斯,一個斯托雷平,兩個首相級彆的人物。“
阿爾弗雷德輕笑了一聲,將名單折起來收進內袋。
“密室外交最看重的不是級彆對等,是所謂的情誼,斯托雷平作為俄國支柱過來,你作為德皇近臣能去,本身就是告訴斯托雷平柏林是認真的。”
“你是皇帝近臣,你的話不是空頭支票,你確實能兌現密室承諾,先得有外交共識,然後正式的政府間會談才可以基於這個共識去接觸。”
“至於阿斯奎斯,他自己要來的,我去就太正式了,反而破壞密室外交的味道。”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就是因為它不像外交場合,你跟斯托雷平坐下來兩個人關起門來說話,冇有記者也冇有公報草稿。這種場合越不正式越能談出真東西。”
克勞德點了點頭。
“可以,那閣下先去但澤城內吧,看看會場準備得怎麼樣了,今年打不打仗就看這幾天了,一定要在墜崖前懸崖勒馬。”
克勞德點了點頭。
阿爾弗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克勞德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看了看懷表。
眼見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他便轉身穿過回廊,走向莊園一樓的小會客廳。
會客廳裡壁爐裡的火已經生好了,一張圓桌上擺著茶壺玻璃杯和一瓶但澤本地產的金酒。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大概一刻鐘,門就被侍從推開。
斯托雷平走在前麵,看上去有些疲憊,而阿斯奎斯跟在他身後,目光沉穩而審慎。
克勞德立刻起身,朝兩人微微頷首。
“斯托雷平先生,阿斯奎斯先生。感謝兩位能來。”
斯托雷平打量了他一眼,阿斯奎斯則更加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鮑爾顧問,久仰大名……”斯托雷平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貴國大使及時傳達了消息,感謝你在德國的斡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雖然方式有些偏激……”
“不……希望冇有冒犯您的祖國……”克勞德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等兩人落座後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幾位陛下現在在一起會談,我相信這次的誤會和衝突能夠解決。”
斯托雷平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冇有接話。
阿斯奎斯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等著克勞德繼續說。
“這次事情說重要也重要,但也不是那麼嚴重的事情,意土之間的衝突不應該影響到航道和海峽的通行。“
“現如今意大利首相在瑞士和艾森巴赫閣下會談,如果調解無果到時候另當彆說,但歐洲的幾個大國為了這種尋常衝突枕戈待旦……這的確不太合適。”
“俄國對海峽通行的的訴求德方完全可以理解,隻是為了保證安全德國不得不這麼做,您是明白人,應該看得出來德國冇有進行實際動員。”
“畢竟我們這麼做的目的是讓德國人認為自己受到了德國軍隊的保護,我想……你能理解……”
斯托雷平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開口:“這個我懂,貴方的行動可以預料,隻是貴方盟友的行徑不可預料,實在令聖彼得堡擔憂不已。”
“維也納方麵的聲音令人不安,不知為何奧匈內部的狂熱排俄和對巴爾乾的野心會如此嚇人,尤其是康拉德閣下的反應……我不清楚他是怎麼了,但我還請貴方可以安撫一下。”
克勞德點了點頭。
“這個請放心,柏林放出過話了,柏林不可能因為維也納的胡鬨無條件為他們兜底,我們會儘力保證維也納也足夠克製,隻要俄方冇有其他引人誤會的行動。”
斯托雷平似乎鬆了口氣,但還冇等他開口,一旁的阿斯奎斯說話了。
“斯托雷平先生,恕我直言,這次的鬨劇起自一個不怎麼理智的君主。”
“一道動員令繞過首相,繞過陸軍部,繞過所有正常程序直接落到高加索軍區。這不是一個理性決策體係該有的樣子。”
“我無意冒犯,但問題在於沙皇陛下缺乏說不的能力,他身邊的人總是替他做了決定,而他隻是……默許了。”
“斯托雷平先生,你是俄國最清醒的人,這一點在座的三個人都不會否認,但清醒的人往往是痛苦的。”
“我認為您需要當沙皇身邊的那個人,隻有您足夠清醒,否則後續會發生什麼依然無法預料……”
“在我看來,沙皇本人的決策風格也有些輕率和搖擺。”
“這作為一個戰士,或許可以幫助他放棄不必要的情緒,魯莽總比懦弱要好,但作為一個君主,這實在是太恐怖了。“
“我毫不懷疑,如果他本人和另外的某位君主私交夠好,他很有可能會輕率地簽署一些和現實國家利益毫不沾邊的條約。”
“請一定要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這對所有君主製國家都是不好的。”
斯托雷平聽完,開口答道:
“……是的,現在盤點這些毫無意義。問題是我們得達成共識。”
克勞德點了點頭,開口接話道
“顯而易見的是因為這點小事挑起一場會把整個歐洲拖入地獄的戰爭,毫無疑問是罪惡的。”
“我們在大廈傾覆之前必須戮力同心,否則上帝不會原諒我們。”
“現在戰爭機器的按鈕在各位陛下手裡。一切還來得及。”
“柏林可以給出的承諾是,媒體上解除製度性的對俄抵觸信息。我們也承諾會防止維也納做出過激行動,同時會全力斡旋幫助俄國恢複海峽的通行。”
阿斯奎斯輕輕頷首:“英國也會去調停,而且在來這裡的路上陛下說服了我,英國可以在波斯方麵給予事實性的利益讓步,以此轉移貴國國內註意力。”
斯托雷平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我回去會防止此類事情再發生,但眼下的一切都是非正式的。正式內容……是專業外交官幾日後要談的。“
“起碼我們有了共識,我們需要保證和平延續,哪怕拋棄一切道德和人文,最功利的去看也應該如此。”
“俄國目前士官不足,德國不想兩線作戰,英國也不願意看到這樣棘手的場景,這對低地的威脅極大。而且巴爾乾的亂局隻會更加混亂。“
斯托雷平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可我覺得康拉德在維也納的動作不會停的。那個人聞到火藥味就會發瘋,你們能壓住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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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們想象的久。”克勞德說,“前提是俄方不再給他遞借口。”
“那道動員令我會收回,但收回之後俄國在高加索方向會顯得……很……嗯……安靜。康拉德那種人會怎麼解讀這種安靜,我不敢保證。”
“他會解讀成軟弱。“阿斯奎斯平靜的接話,“狂熱的人永遠把克製讀成怯懦。但問題是他不是奧皇,他做不了最終決定。隻要聖彼得堡的按鈕不按下去,維也納的鼓聲再響也隻是噪音。”
克勞德聽完阿斯奎斯的話,沉默了片刻。
“還有一個問題,這次我們算是幸運的。三位陛下之間私交不錯,危機能在這個層麵上緩和是我們喜而樂見的。”
“但這是非製度性的,私交能救一次火,但它不是防火係統。”
今天能靠表兄妹的情誼把動員令收回來,明天呢?後天呢?下一次維也納或者聖彼得堡有人手癢了,我們還能指望誰家的晚餐?”
“所以我們需要在正式會議上簽一份新約,用製度把善意固定下來,保持數年的和平。否則今天收回去的動員令,三個月後換個由頭又會被簽出來。”
斯托雷平歎了口氣,扶著額開口: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冇這麼多麻煩,但很可惜,國際上冇有朋友,隻有利益暫時重合的陌生人。”
“國家已經不再是君主的私產了,現在不是中世紀……”
“你以為我不知道需要條約?我比誰都清楚。但杜馬不會配合,國務會議不會配合,那些人現在連西部自治法案都能吵三個月。”
“你讓他們去批準一份和德國人簽的和平條約?恐怕又要解散一次杜馬了……”
“那就讓它看起來不像和平條約。“克勞德說,“讓它看起來像俄國贏了的東西,海峽通行權,波斯利益,把這些包裝成俄國外交的成果,而不是妥協的產物。”
“……我會試試。”斯托雷平最終說,“但我不保證能成。”
阿斯奎斯在一旁輕輕點了點頭:“能試就很好了。”
談話到此基本告一段落。三人又就一些彆的問題交換了簡短的意見,主要是關於未來幾天正式會談的議程安排和各方的期許
氣氛比剛見麵時鬆弛了不少,但那種鬆弛底下仍然繃著一根弦,誰都知道今天達成的隻是口頭共識,真正難的還在後麵。
斯托雷平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
“我該回去了。城裡還有一堆電報等著我處理。”
克勞德也起身,送兩人到會客廳門口。斯托雷平走過他身邊時,克勞德低聲說了一句:
“斯托雷平先生,不要在俄國街頭停留,多多註意安全。”
斯托雷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馬車在但澤的石板路上顛簸前行。斯托雷平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
坐在對麵的佐洛塔廖夫小心翼翼的開口:“閣下,情況怎麼樣?”
斯托雷平睜開眼,揉了揉眉心:“比預想的好,德方願意約束維也納,英國在波斯問題上讓步,海峽通行也會在斡旋下恢複。”
“德方具體怎麼說?”
“他說我們需要簽新約。用製度代替私交。”斯托雷平苦笑了一聲,“說得輕巧。”
佐洛塔廖夫沉默了片刻:“那我們怎麼辦?”
“先回去見陛下。”斯托雷平望向窗外掠過的街景,“趁他現在心情還好。”
當晚,斯托雷平見到了尼古拉。
沙皇正坐在書房裡,看見斯托雷平進來,他抬起頭,看上去心情好極了。
“彼得·阿爾卡季耶維奇,坐。”
“陛下,今天我和德國、英國的代表見了麵,達成了口頭共識,德國約束奧匈,英國在波斯讓步。但前提是您必須正式撤銷那道動員令。“
尼古拉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什麼動員令?”
“高加索軍區局部動員,您簽署的密令。”
“對!對!取消取消!我怎麼可能簽署那種東西?那會毀掉一切。那會毀掉我和喬治,特奧琳的關係,我不會做這種事。”
斯托雷平:“………”
“不過既然你說德國人已經答應約束維也納了……”尼古拉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和法國人的關係?也許確實冇必要綁得那麼緊。喬治說得對,法國人靠不住……”
“嗯……英國人的軍艦多強啊,我也想要英國的大軍艦,法國……好像的確冇有英國軍艦強……”
斯托雷平聽完這話,懸著的心咯噔一下死了……
“您……您說應該和法國人斷絕關係?”
“我是說重新考慮,如果德國願意在海峽問題上讓步,如果英國願意在波斯讓利,那我們確實不一定非要靠法國。”
“法國人給不了我們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除了錢,但那也錢是借的,遲早要還。”
斯托雷平站在那裡,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花了那麼久跟德國人談,跟英國人談,好不容易從虎口裡搶出一份共識。
結果沙皇告訴他他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順便也許應該跟法國斷交。
“陛下,法國是俄國唯一一個願意提供資本支持的盟友嗎?您知道如果我們在這種時候單方麵疏遠法國,巴黎會怎麼反應嗎?您……”
“斯托雷平。”尼古拉打斷了他,語氣有些不悅,“你太激動了。我隻是說重新考慮,不是今天就斷交。你總是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反正喬治答應我了,我們不再需要為了暖水港那麼拚命了,這是一個君王的承諾。”
“而且事實上法國的軍艦的確冇有英國強,喬治說他到時候做大西洋艦隊總司令,我做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這不是很好嗎?”
“更何況法國是共和國,天天就嚷嚷著些褻瀆的話,沙皇保護君主權利是上帝給予的使命……更何況我和喬治和特奧琳是家人……怎麼可以和他們的仇敵在一起……”
斯托雷平站在原地,氣的一時間話都不會說了。
他算是搞明白了,沙皇在用一種天真的方式逃避責任,把動員令選擇性遺忘,把解決方案寄托在表兄妹的情誼上,然後把所有麻煩歸結為應該和法國人斷絕關係。
斯托雷平感覺自己的膝蓋有些發軟。他扶住椅背,眼前一陣發黑。
“彼得?你怎麼了”尼古拉關切的看著他,“你的臉色很難看。”
“陛下……我感受到了上帝的召喚……”
“是嗎?那回聖彼得堡我給你找一個神父,這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