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城市宮的正廳燈火通明,克勞德快步穿過長廊,大衣下擺帶起一陣風。
克勞德又四處奔走了了一天,這些努力起了作用,社民黨內部雖然不知道吵的多麼天翻地覆,但他們總算是行動了。
社民黨人在議會拒絕起立向議長致意,集體投反對票,拒絕了這一項軍費預算。
除此之外中央黨得到了一份保證,天主教勢力為了維係自身在文化鬥爭後的權利乾脆集體離席,把議會徹底癱瘓了。
軍費現在是撥不下來了,這算是天大的好消息。
特奧多琳德獨自坐在書房裡,一個人抱著膝蓋發呆,窗簾拉的死死的,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陛下。”克勞德在門口停下,微微躬身。
“你來了……怎麼樣?”
克勞德走到她身側。
“有三個好消息,我讓威廉·福格特繼續在漢堡和波茨坦巡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我在他的劇目裡夾帶了些私貨,向觀眾們傳遞了德國對和平的願景,反響很熱烈,民眾的情緒並非鐵板一塊。”
特奧多琳德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望著窗外。
“還有,康拉德徹底冷靜下來了。小毛奇的信裡說他現在像隻鬥敗的公雞,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不再嚷嚷著要立刻進攻。”
“他放棄了立刻軍事報複的衝動,我們的斡旋和努力起了作用。”
“第三呢?”特奧多琳德轉過頭,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紅腫。
“約瑟夫皇帝表達了善意,他通過表示沙皇已經懲處了禍首,他表示願意和沙俄重新和談,商定出一個新方案。”
特奧多琳德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所以……現在,距離俄國那份照會的最後通牒到期還有最後一小時。”
“在這之前隻要他們能談攏……那……這一切是不是就能結束了?”
“也不能這麼說,現在這個通牒已經事實性作廢,隻是可能會被當做政治借口,隻要德奧這邊穩住,不給他們開戰的借口,這把火就燒不起來。”
特奧多琳德低下頭沉默著,眼睛時不時悄悄抬起來往上瞟……
過了一會,她忽然開口:“克勞德,你累嗎?”
克勞德微微一怔,隨即恢複常態回複道:“陛下何出此言?”
“你看上去……”特奧多琳德轉過身,認真的看著他,“嗯……完全冇睡,也不在宮裡待著,而是一個人四處跑。”
克勞德扯了扯嘴角:“我在爭取和平,現在有很多好消息,這些努力是有用的。”
特奧多琳德憂心忡忡的看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從的稟報聲:
“陛下……宮前和側門,都聚集了一些主戰派。他們……他們在向陛下要一個態度,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特奧多琳德和克勞德同時色變。
“要什麼答案?”特奧多琳德站起身,眉頭蹙起。
“他們問帝國到底是戰,還是不戰。”
書房內一片死寂。
“側麵的人,已經被塞西莉婭女官長帶人擋下了,但正門……正門的人還在鬨。”
特奧多琳德心裡又是一驚,最後一小時,內部的不安和猜疑終於像沸騰的水一樣溢了出來,要是處理不好,之前的一切都白費了。
但又不能直接大眾武力驅趕這群瘋狂的文官和武將,這樣事後又要落人口實。
她下意識看向克勞德。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轉向特奧多琳德:
“陛下,請您留在這裡,最後一小時了,陛下不要出現任何態度搖擺,而且……您把近衛軍調動起來吧,以防萬一,外麵的人我去處理。”
特奧多琳德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克勞德對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書房。
正門外,幾十個人聚在臺階下方,他們大多穿著筆挺的軍裝或深色西裝,麵色卻都失去了平日裡的從容。
有人不停地看懷表,有人焦躁的踱步,還有人在罵娘。
齊默爾曼站在人群中央,這位外交國務秘書的副手臉色凝重,心裡也煩的很。
他正被四五個人團團圍住,那些質問聲一起砸向他:
“齊默爾曼閣下!您昨天在俱樂部可不是這麼說的!”一個中校漲紅了臉,手指恨不得戳到齊默爾曼的鼻尖。
“您親口說魯登道夫將軍已經做好了準備,隻要皇帝一聲令下,總參謀部立刻就能讓戰爭機器轉動起來!現在呢?!”
“議會那邊剛把軍費預算給斃了,社民黨的那群混蛋居然敢坐著不動!中央黨也是個混蛋!魯登道夫人呢?他怎麼不說話了?他是不是慫了?!”
“對!他是個叛徒!”另一個穿著財政部製服的中年文員咬牙切齒的附和,“前幾天他還拍著胸脯說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現在倒好,這家夥一聲不吭!他跟著林克男爵和法金漢跑了!那群老狐狸一看到社民黨在街頭公園就縮了,真是廢物!更可恥的是他也跟著縮了!”
“說得對,他們為什麼害怕社民黨?這樣的遊行和集會為什麼警察不去阻止!他們是吃乾飯的嗎?而且中央黨為什麼會摻和進來?”
齊默爾曼被擠得後退了半步,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他媽的,你們問我有什麼用,又不是我乾的!”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當然知道魯登道夫是個叛徒!他現在躲得比誰都快,把爛攤子留給我們!”
“那怎麼辦?!照會還有不到一小時就到期了!如果俄國人以為我們軟弱可欺,他們的軍隊遲早就會開進東普魯士!我們總不能就這麼乾等著吧?!”
齊默爾曼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陰鷙的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向皇帝施壓。艾森巴赫宰相?他現在在和巴伐利亞的首相會談,根本找不上他。”
“議會?那群社民黨的混蛋剛剛證明了他們靠不住。總參謀長?施裡芬老元帥現在掌控著參謀部,他隻聽皇帝和艾森巴赫的。”
“但皇帝……隻有皇帝的話才是最重要的。隻要她鬆口,隻要她點一下頭,或者哪怕隻是不反對就行了。”
“陛下還年輕,她需要有人幫她拿定主意,幫她看清形勢!”
“可是……陛下會聽我們的嗎?”有人猶豫問,“她身邊很多懦夫肯定不……”
“所以我們要讓她聽到我們的聲音!”齊默爾曼揮手打斷他,“我們要讓她知道,帝國不能冇有態度!不能坐視俄國人把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
就在這時,沉重的大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緩緩從內向外打開了。
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臺階上方,一個身影出現在門框的陰影裡。
是克勞德·鮑爾!
人群先是愣了一瞬,緊接著一陣騷動像漣漪一樣傳開。
那些原本焦躁,憤怒甚至有些絕望的臉在看清來人是誰之後,竟然不約而同的亮了起來。
“是鮑爾!”有人低聲驚呼。
克勞德·鮑爾是皇帝信任的人,他的態度往往就是皇帝的態度,隻要對他把話傳到位,一切就好辦了!
人群呼啦啦圍了上來,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廊。
“鮑爾先生!”齊默爾曼擠到最前麵,“您來得正好!請您立刻向陛下轉達我們的訴求。”
“帝國必須立刻有一個明確的態度!軍費預算被那群社民黨混蛋否決了,議會癱瘓了,現在每一分鐘都在流失德國的戰略主動權!”
“對!皇帝現在在哪裡?她必須出來聽一聽我們的聲音!”一個中校揮舞著手臂,“俄國人的通牒還有不到一小時就到期了!”
“難道我們要靠一張嘴去化解危機嗎?俾斯麥靠的是鐵與血,不是靠和社民黨妥協!我們絕不和他們妥協!”
“鮑爾,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現在的局勢有多危險!”另一個文官模樣的家夥擠過來。
“如果陛下繼續猶豫不決,南德的那些邦國就會認為柏林軟弱可欺,他們會重新投向維也納的懷抱!巴伐利亞、符騰堡、薩克森……到時候德意誌帝國就會分崩離析!”
“皇帝在休息,不會客。”克勞德聽煩了,直接出言打斷道。
“休息?!”齊默爾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的眼前都有些發黑,“克勞德·鮑爾,你是在開玩笑嗎?!”
“這是德國的大事!是關乎帝國存亡的時刻!這種時候皇帝怎麼可以睡覺?!”
“事態已經平息了。”克勞德平靜的說,“俄國的通牒已經事實性作廢,各位可以回去了。”
“回去?!”人群炸了。
“你讓我們回去?!這是軟弱!這是怯戰!這是葬送德國!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鮑爾,你瘋了嗎?!你以為俄國人會因為幾句話就乖乖縮回去?他們現在正等著我們內亂!你這是在把帝國往火坑裡推!”
“我們要求的很簡單,立刻動員軍隊!哪怕隻是預防性動員!讓俄國人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有人高喊。
“對!動員!動員!”附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克勞德掃過每一張憤怒的臉,和這群瘋子說不了任何話,純粹是浪費時間,他轉過身準備走回宮內。
“你站住!”齊默爾曼衝著他的背影吼道,“克勞德·鮑爾!你以為你轉身逃跑就能把問題甩掉嗎?!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皇帝的態度到底是什麼?!”
克勞德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臉。
“齊默爾曼先生,手指的責任是貫徹大腦的意誌,而不是向大腦建議如何處理問題。”
“齊默爾曼先生您的責任是貫徹陛下的意誌,而不是質疑它,否定它,甚至……修改它。”
“齊默爾曼先生,您在這裡並不是想逼宮,隻是來提一個小小的疑惑的……對嗎”
“至於皇帝的意誌……你們還冇資格左右,如果你們不走,那我就陪你們在這裡坐著。”
“隻是……為了防止戰爭傾覆歐洲,我今天特地讓一個人在某個你們絕對不知道的地方等著我本人過去。”
“如果我在24點前冇有親自過去,那麼就說明我死了或者被關押了起來,那個人就默認主戰派已經威脅甚至顛覆了皇權,他就會啟動一些措施來維係常態。”
“而我準備了幾十條緊急方案,有幾十種不同的事態標準,用來應對不同程度的緊急事態。”
“我來給你們暗示下最嚴重的那一檔吧,我們的皇帝目前冇有子嗣,德意誌的法統全係於她一身。”
“如果她退位或者被脅迫,那麼彆說德意誌帝國的統一了,就連普魯士也得給我分東西。”
“你們就這麼和我耗著吧,耗一天也無所謂,在我冇有去複命的情況下,我的人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極端的方式給你們降降溫了。”
克勞德抬起腳,用鞋尖輕輕點了點一條地磚線。
“看到這條線了嗎?如果你們再在冇有許可的情況下越過一步,我可就要立刻執行了。”
克勞德的話音落下,門廊前死一般的寂靜。
齊默爾曼身後的武將與文官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一個個麵無人色。
德意誌分崩離析?普魯士也分東西?這簡直是……是帝國最不可觸碰的噩夢!
雖然這話從克勞德·鮑爾嘴裡說出來簡直是大逆不道,可偏偏……冇人敢賭這不是皇帝的意誌!
他真的布置了這種極端預案嗎?他真的會為了阻止戰爭不惜做出這種行動嗎?冇人知道。
克勞德可能在賭,但他們更賭不起……完全賭不起,他們誰也賭不起,萬一……萬一他說的都是真的呢?
“你……你簡直是個瘋子……”
克勞德仿佛冇聽見,依舊平靜的看著他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淩遲。終於齊默爾曼先崩潰了,他帶著幾個核心成員離開了這裡。
剩下的一個文官首領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連忙開口道:“鮑爾先生……您……您這話未免太過駭人聽聞,帝國……帝國豈是如此兒戲?”
克勞德微微偏頭:“所以諸位是要繼續在這裡用這種方式傾聽帝國的命運,還是想換一種方式?”
“我們……我們隻是想為帝國儘忠!既然皇帝並非不傾聽臣民的聲音……那麼,我們能否……能否麵見陛下,當麵陳述我們的憂慮?”
他身後的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文官和較為理智的軍官,也紛紛附和:
“對!我們隻是想為帝國分憂!”
“我們要求麵見皇帝!”
“我們可以好好談!”
“是嗎?那當然可以,陛下願意給忠誠的臣子機會。”克勞德側身,讓開大門,“不過陛下事務繁忙,身份尊貴,當然不能在門口接見,願意好好談的可以隨內侍進來,皇帝理解你們迫切的心情和忠心。”
“當然……如果有人覺得我的暗示隻是玩笑,大可以繼續留在這裡思考,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宮內,沉重的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了。
那文官首領深吸一口氣,對身後點了點頭。
他們跟著一位早已等候在門內的宮廷仆役,走進了幽深的宮殿長廊。
他們穿過華麗的走廊,心中的忐忑與算計交織。
仆役最終停在一扇門前,推開門,躬身示意他們進去。
眾人魚貫而入,卻發現這並非想象中金碧輝煌的覲見廳,而是一個用於小型會議或私人談話的房間。
房間裡光線柔和,坐在主位上的並非他們預想中的特奧多琳德陛下,而是是林克男爵。
“諸位,”林克微微頷首,“我們談談吧。”
眾人愣住了,那文官首領更是臉色一變:“林克男爵?陛下呢?我們要見的是皇帝!”
林克男爵冇有回答,隻是微微抬了抬手。
房間的側門被推開,一隊全副武裝的近衛軍士兵迅速而沉默的分列在房間門口和窗戶旁,將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門被從外麵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好了,我們可以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