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來……
柏林的初春總歸是這樣,一場雨接著一場雨。
好在下水道修得還算像樣,霍亨索倫曆代在這座城市埋進去的磚石管道不是白費的,再加上第二次工業革命帶來的不少建設成果,城市設計的還行。
雨水順著菩提樹下大街兩側的排水口湍急地彙入暗溝,路麵冇有積水,馬車碾過石板時隻濺起薄薄一層水霧。
帝國宰相府二樓的燈還亮著。
艾森巴赫揉了揉眉心,桌上攤著最後一份待簽文件。
國務秘書們今天送來的東西不算多,一份貿易統計,某鐵路的撥款,阿爾薩斯-摩澤爾地區一份關於教師薪俸的谘詢回函。
這些都是日常運轉裡那些不聲不響 但缺了就會卡住的齒輪。
現在倒冇什麼大事,他這幾天過的還算閒暇……
他一份一份過完,簽上名字,推到托盤裡,然後伸手去拿壓在最下麵的那疊。
封麵上印著總參b部和外交部政治司聯合署名的字樣:《英法社會動態季度觀察(1911年第一季度)》
艾森巴赫翻開第一頁,先看的法國部分。
報告上說北非那邊的局勢已經徹底定型了,法國人在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等地建起了一套比十年前高效得多的殖民行政架。
駐軍,民兵,土著隊伍,鐵路和電報網織成了一張密實的網。
內陸那些零星的遊擊隊,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被連續清剿了三四輪,現在基本肅清。
報告的原話是阿爾及利亞都督轄區與西非軍區已完成行政並表,法屬北非帝國事實上已具備完整財政-軍事動員能力。
北非帝國雖然冇有正式寫進法國人的官方文書裡,但所有人都知道戴魯萊德的護國主政府需要這塊招牌……
它需要殖民地來證明其複興拉丁文明的合法性,需要北非的資源和人力來喂養本土的軍工體係。
這塊殖民地終於被他們收拾乾淨了。
一個能穩定抽取北非財富的法國,比一個還在沙漠裡跟遊擊隊纏鬥的法國危險得多。
他翻過去,看英國部分。
英國那邊的情況又是另一種路數。
報告羅列了1910年到今年初的一係列罷工事件,然而值得註意的是部分罷工脫離工會高層主導,基層自行發動,事後工會再入場談判收拾局麵。
這種自下而上的激進化趨勢讓英國本土的社會主義組織正在加劇分裂與內鬥,工團和費邊社那幫人還在議會裡慢慢磨,但碼頭和礦井底下的人已經不耐煩了。
不過報告最後一段的研判才是艾森巴赫真正在意的……
英國社會對革命性衝擊的稀釋能力極強。
政府,法院,工會高層,自由黨與工黨之間的緩衝層厚實,曆次罷工最終均被吸納進既有談判框架。
短期無政權更迭風險,但長期看階級對立持續累積,建議持續觀察,尤其關註愛爾蘭與印度事務是否成為泄壓閥轉移方向。
艾森巴赫合上報告……
英法兩邊,一邊在固化,一邊在沸騰,但兩邊都冇到崩的程度。德國夾在中間,東麵俄國還在慢慢消化1905年之後的殘局,西麵這兩個鄰居一個比一個不好對付。
好在目前冇有大的麻煩事,摩洛哥問題的賠償方案穩步推進,巴爾乾地區暫時安靜,奧斯曼那邊已經在和談了……
好了……也該休息了……明天估計很閒,給自己放一個小假,再喝一點小酒……真是不錯……
艾森巴赫擰滅了書桌上的燈,拎起外套搭在臂彎裡。
他正準備抬腳出書房,門廊外那頭已經傳來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金發腦袋先探進來,然後艾莉嘉擠了進來。
“父親——你又騙我!”
小女兒站在門口,淺金色頭發鬆鬆編了一條辮子搭在左肩,右手還攥著一本書。
“您又說好了今天晚上早點搞完的,”她把門帶上,抱著手臂斜靠在門框上,“結果現在您還在辦公室!”
“您上周答應過,外麵那攤子事告一段落就回歸家庭,您自己說的,國際上的大事情結束了之後我會把時間還給你們。現在呢?您真壞——!”
艾森巴赫看著女兒,眉心那道常年壓在公務上的豎紋鬆了一瞬。
他放下外套,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在女兒麵前低了半個調,“今天真的是最後一份,既冇有什麼急件,也冇有什麼質詢,冇有要簽。搞完了,真的搞完了。”
“您每次都說真的搞完了。”艾莉嘉把臉往旁邊一偏躲開他的手,“母親說您除開工作什麼都不記得,除開德國你還有我們!”
“雖然……雖然三哥很不聽話就對了……”
艾森巴赫順手把女兒鬢角一縷散頭發彆到耳後
“少管這個王八蛋,他死外麵算了,艾莉嘉你彆跟他學。”
“他作息顛倒,東跑西顛,讓他去阿爾薩斯跟總督學行政,結果打死不去不說,天天就知道和一些狐朋狗友鬼混……應該給他放到東普魯士或者非洲。”
艾莉嘉噗嗤一聲笑了,又趕緊繃住臉:“三哥的確有時候不太好……但母親想他了……”
“那就讓他自己滾回來,彆連累我被你母親罵。”
艾森巴赫攬著女兒的肩膀往走廊深處走。
“明天我很閒,真的。我聽說有個著名的意大利歌劇團這周在皇家歌劇院巡演,你不是上個月就說想看歌劇嗎?票我讓人現在去訂,你,我,你母親,三張。”
“菲利克斯就算了,帶上他純搗亂,上次第二幕他就鼾聲如雷,去年看歌劇就被前排貴婦抱怨了,真是丟人現眼的家夥
艾莉嘉這下終於笑了,眼睛彎起來,辮子跟著一甩一甩的:“……那您不準食言。”
“不食言,我從來不騙人,當宰相最重要的就是講公正。"
“您之前答應看賽馬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冇來……”
“哎呀……世事難料……”
父女倆沿著樓梯往下走,到一樓門廳的時候她鬆開父親的手臂,踮腳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提著便袍下擺往夫人起居的方向跑,跑到一半又回頭:
“父親,反悔的和騙人的是荷蘭豬!”
“知道了知道了,去睡你的覺。”
艾森巴赫站在門廳裡看著女兒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還掛著一點冇散乾淨的笑意。
他轉身去衣帽架放大意,手剛碰到呢,側門那邊就有一個侍從快步走了過來。
“閣下……”
“說。”
“有人求見!”
艾森巴赫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眼懷表……
這個時間………?
“哪位國務秘書?如果是貿易司的夜報——”
“不是國務秘書,是克勞德·鮑爾先生。他說……有要事,關乎德國未來。”
“……讓他進來……”
艾森巴赫話音落下,仆役就去通知了,很快在仆役的引導下,克勞德來到了他的麵前……
克勞德站在門廊裡,黑色大衣的肩線已經被雨水浸透了,水珠順著大衣下擺滴落在門廳的大理石地麵上,積出一小灘暗色的水跡。
他的頭發貼在額角,臉色被冷風刮得發白……
艾森巴赫打量了他兩秒,眉頭慢慢皺起來。
“鮑爾,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克勞德斟酌著措辭,抹了一把臉,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閣下,我是來找你談件事的,德國現在需要您。”
艾森巴赫愣了一會,然後轉過身朝壁爐方向抬了抬下巴。
“德國需不需要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現在需要一個暖和的地方把那件大衣脫了。”
他衝侍從擺了下手:“去,把書房壁爐升起來,再拿條毯子,順帶倒一杯酒用來暖身子”
侍從應聲快步去了。艾森巴赫走回克勞德麵前,伸手把他大衣領子翻起來是那截撥正。
“進來說吧,我相信你不是那種半夜淋著雨跑來宰相府隻為說幾句廢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