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法更改了觀感,陣法也更改了氣候。

他以前是紈絝,對京城的吃喝玩樂熟悉得很。

但是,受層次所限,真心冇玩過這麼高端的。

更高端的,還不是突變的氣候,場景。

而是一縷琴音!

琴音初聽,悠揚婉轉若天籟。

但是,細細品味,分明是斷腸之音。

每一個音節都飽含著離愁彆恨。

每一個轉折,都是人世間的輾轉反側、求之不得……

歐陽奕目光抬起,前麵那座紅亭,薄紗隨風飄動,隱隱綽綽可見亭中有四個人,白衣麗影人在琴前坐,指在琴上遊。

歐陽奕有一個感覺,她的心神似乎遊離出了這座亭、這座樓,而在她自己營造的樂曲意境中,尋尋覓覓……

“走吧,入亭!”耳邊傳來大哥的聲音。

歐陽奕手執三朵解語花,跟大哥踏向前方。

他們是執三朵解語花的,可以享受進亭的特殊待遇。

兩個侍女輕輕掀開門簾,歐陽兄弟二人進入紅亭之中。

歐陽奕終於近距離,看清了這位醉花陰的第一花魁。

隻一眼,他就深深感歎。

這方世界很多東西是扭曲的,但是,審美觀冇有扭曲。

這位第一花魁,膚若凝脂,麵若芙蓉,飽滿的紅唇真的讓人有啃一口的衝動,前胸的飽滿與纖細的腰肢,相映生輝,每一分,每一寸,都可以讓男人亂了“分寸”。

拿個對比說明吧——如果她與小樓換位而居,昨晚他肯定刹不住車,或者叫拚著“作惡的偉業中途崩盤”,也要將“開車”的事業進行到底……

他大哥歐陽發是個正經人,冇有細看正在彈琴的曼妙佳人。

他看的是花語對麵的一個年輕文人。

此人,他太熟了。

杜興!

兵部左侍郎杜善長的三兒子!

歐陽發的父親歐陽致敬乃是兵部右侍郎。

杜興的父親是兵部左侍郎。

雙方父親同一衙門辦差,級彆相當,他與杜興科考“同年”,按理說,兩人乃是天然的好友,但是,事實卻恰恰相反,兩人水火不容。

根本原因還在於兩人父親水火不容。

歐陽致敬乃是主戰派。

而杜善長卻是主和派。

雙方矛盾早已公開化,戰鬥從兵部衙門到朝堂,再延伸到線下,導致雙方後輩也是視對方為仇敵。

尤其是三年前,他歐陽發會試失利,而杜興高中舉人之後,“逢文會必損歐陽”,什麼“歐陽致敬一篇小文不配宗師”,“歐陽家底蘊淺薄,後繼無人”,出他之口,進全城之耳,為損歐陽那是無所不用其極。

今天,歐陽發是真冇想到,會在醉花陰“解語閣”中撞上杜興。

如果知道杜興也在,他就不來了。

可是,現在已經進門了,總不能提前離開。

唯有在椅子上坐下,接過侍女送過來的香茶,品了一口,多少有幾分心不在焉。

美妙的音樂在這片空間中,流過最後一串音符,終於靜音。

花語手指離開了琴弦,代表著她的演奏結束。

紅亭外的人群如從夢中醒來,有的依依不舍,有的如飲醇釀,有的起身,一步三回頭……

花語一雙妙目落在歐陽發臉上,淺淺一笑:“八拍之曲,兩位公子來得晚了些,隻聽得五拍,抱歉了!”

歐陽發站起:“花姑娘妙曲,聞一拍已是三生之幸,豈敢貪心不足?小生兄弟今日前來,本意隻是向姑娘致謝。”

“致謝?”花語妙目掃過歐陽奕的臉,心中猜了個七七八八。

歐陽發道:“正是!昨日姑娘臨危出手,消彌我二弟的一場禍事,小生奉家父之命,送家母昔日陪嫁‘花雕’一壇,聊表謝意!”

有外人在場,他說得相當簡略。

俯身提起攜帶的一壇酒,捧於胸前,微微鞠躬。

送禮,隻是一壇酒。

看起來很輕,但是,稍微懂點禮數之人都知道,這壇酒分量可不輕。

這是歐陽家主母當年陪嫁的酒。

二十來年的陳年花雕價值如何且不論,關鍵是這份謝禮後麵,彰顯了歐陽家主、主母的一片赤誠。

花語淡淡一笑:“昨日之事,不過舉手之勞,何敢勞令堂如此厚贈?公子一番心意,小女子領受,至於禮物,就不必了!”

旁邊正準備接過禮物的侍女,停手了。

歐陽發尷尬了。

旁邊一人笑道:“花語姑娘天仙之姿,不喜人間俗物,京城名流何人不知?歐陽公子今日專程登門,卻是送來一壇酒……莫非歐陽公子自己是個酒囊飯袋,就認定不管麵對何人,送禮就得送酒?”

此人,歐陽發也是認識的。

姓李名良,亦是朝官之子,跟杜興同年中舉。

從此人惡意滿滿的一句話來看,李良和杜興不僅僅是中舉“同年”,還穿著“同一條褲子”。

“哈哈,李兄之言,正解也!”杜興哈哈一笑:“歐陽之子自己是個酒囊飯袋,可不就隻能來點酒囊飯袋之事?”

歐陽發臉色一沉:“杜兄、李兄,無端開口辱人,不覺得有失體麵麼?”

杜興笑容一收,身子緩緩前傾:“你父歐陽致敬,除了一篇小文之外,毫無建樹,自詡文道宗師,其實沽名釣譽,貽笑大方!你歐陽後輩,無一人中舉!我說爾等酒囊飯袋,隻是客觀陳述,聖人言:實情不為辱也!”

歐陽發臉色鐵青,一口濁氣於胸,左衝右突。

但是,一時之間,他還真的不好措詞。

他最大的短板就在於自己的確冇中舉。

而杜興偏偏就中了。

歐陽後輩,實實在在冇有比過杜家後輩……

歐陽奕開口了:“杜兄,小弟知道你杜家對我歐陽家惡意滿滿,其實又何必?我爹的確在金殿之上,痛斥你爹是個賣國賊,事實上,你爹也的確是個賣國賊,聖人言,實情不為辱也!你又何必因為我爹說了幾句實話,懷恨在心?”

開口一句話,矛頭直指杜興他爹杜善長。

杜興大怒:“好大狗膽,你可知誹謗朝廷命官是何罪?”

歐陽奕托起茶杯,向他舉上一舉:“聖人言:實情不為辱,依此類推,實情亦不為誹謗也!”

“你……”

花語手突然輕輕一抬:“兩位!小女子這解語閣中,可論詩文,卻不可論及朝官朝政,還望各位莫要讓小女子為難。”

杜興霍然側身:“既然花語姑娘說了,此閣隻論詩文,那好,咱們就論詩文!歐陽發,今日我與你以詩詞為戰,敗者,自碎‘文根’,敢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