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杜兄,隻一句話,又將自己與尋常的朝官子弟作了個區分。

他一人,幾乎已是一個特例。

“此人是誰?這麼大口氣!倒似乎這鄉試於他,不過探囊取物!”左側一個學子低聲問旁邊的人。

“此人乃是兵部左侍郎杜善長的五公子杜賓,還彆說,彆人說這話是吹牛,他說這話還真未必……他可是杜家這一代中最出色的文道天驕。”

“最出色?比六年前的那位杜家進士還出色?”

他說的,六年前那位杜家進士,乃是杜善長的大兒子杜增,當時殿試高中進士,排名總榜前一百,乃是那一屆朝官子弟中,排名最高的,目前也已經是翰林院五品編修。

被視為這位兵部左侍郎最得力的文道傳承人。

他能比他這位大兄還出色?

“傳言中,他十三歲時就跟他這位兄長比試過,他兄長自愧不如……這雖然有誇大的成分,但此人文道底蘊極強,卻是不爭的事實。今日參加科考,杜大人親自送考的,這在杜家子弟中,也是頭一回。”

這些閒話在人群中流動。

一個人眼睛突然定住了。

他,就是歐陽奕。

杜善長的五公子?

整個杜家寄予厚望?

杜善長親自送考?

號稱要“以甲登科”?

你娘的杜善長,前期把我爹趕出兵部,有你的份吧?

讓我爹天天盯著我,逼得我作燕子飛,是你乾的吧?

我一時半會兒弄不了你,我弄你兒子……

但怎麼弄呢?

朝官子弟隊列中,有一人踏出了一步,淡淡一笑:“杜兄科考之前如此狂妄,還真是視天下文人如無物也,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哈哈!”杜賓一聲狂笑:“本人豈敢小瞧天下文人,最多也隻是小瞧你洛家而已,你洛家世代修武,老老實實地守關也就行了,文道不是你們這些粗鄙漢子能玩的。”

洛家……

歐陽奕頭腦中浮現了一人。

洛川!

三代鎮守南沼,五年前在杜善長主導的“南沼軍需案”中落馬,被押入天牢,自殺於天牢……

民間一直都有杜善長炮製冤案,陷害忠良之說。

這,就是洛家這位公子,跳將出來針對杜賓的原因?

洛家公子臉色一沉:“文道我洛山河不能玩,就你杜家能玩?哈哈……你兄長杜興呢?也很能玩是吧?可是,為何就文根破碎,成為廢人了呢?此事該當給你一個教訓:人狂必有禍,作惡有天收!”

此言一出,杜賓當場翻臉!

他兄長文根被毀,知道的人並不多。

但杜家視為奇恥大辱。

此刻,被洛山河當眾提及,他如何忍?

杜賓臉色陰沉至極:“洛山河,既然你想玩文道,本人陪你玩一場文道之賭,敢接否?”

“如何賭?”洛山河冷冷道。

“就賭此番科考成績!”杜賓道:“排名靠後者,自碎文根!”

此言一落,全場鴉雀無聲。

洛山河一口氣吸入胸腹,良久冇有吐出。

文道之賭,身為文人誰冇經曆過?

但一般的賭註隻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彩頭,比如說罰酒三杯,花娘先侍候誰,或者是寫詩一首,畫畫一幅……

但今日,杜賓開口就是自碎文根。

這是文人的命根子。

怎麼接?

他洛山河肩負著家族由武轉文的重大使命,文道是他洛家走出曆史陰霾的核心根基,怎麼拿來賭?

而且他透過杜賓陰毒的眼神,隱約猜到了他的心思。

杜家陷害忠良,不想看到他洛家東山再起,在用這種方式斷洛家之希望。

如果是個人性命之賭。

他洛山河身上流著將門之血,生死隨時可置之度外。

但這不僅僅是他個人性命。

這是他洛家這一代人翻身的希望……

“兩位兄臺,就不要賭這麼大了吧?”洛山河身旁,另一名文人一步站出。

杜賓冷笑道:“本人隻是想看一看,你們這些號稱由武轉文的所謂將門,還有幾分血性,現在看來,你們洛家、黎家全都是不堪造就、不識時務的蠢貨!”

這下,那個勸和的文人也怒了。

因為他姓黎。

他是前任兵部尚書黎遠望的孫子黎明,黎遠望也是主戰派的,就因為他主戰,朝堂大勢主和,他跟不了朝廷風向,被朝廷排擠,被貶嶺南。

今日,杜賓開口八字“不堪造就,不識時務”,前麵的“不堪造就”說的如果是洛家的話,後麵“不識時務”顯然罵的是他爺爺黎遠望。

黎明怒火大熾。

就在此時。

一人踏出!

臉有微笑:“這位杜兄很喜歡賭?恰好本人也喜歡,要不,我與你賭這一場?”

全場之人目光齊聚,同時落在他臉上。

俊逸風流態。

翩翩讀書人。

麵孔並不熟悉,但臉上的微笑淡若春風。

“閣下是誰?”杜賓沉聲道。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哥,當日醉花陰,你兄長杜興也跟你一樣狂,本人牛刀小試,廢了他的文根!”年輕人微微一笑:“我叫歐陽奕!”

杜賓死死地盯著他。

眼中的殺氣緩緩凝聚……

原來是他!

當日聽說此人也會參加鄉試,杜賓曾一笑置之,今日,果然撞上了!

他還真的來參加鄉試!

一個隻有詩才的所謂天驕,也參加鄉試……

那個朝官子弟隊列裡,眾人議論紛紛,交頭接耳……

“歐陽奕?何人?”

由此可見,他的存在感實不高,同為朝官子弟,竟然大半不認識他。

“歐陽致敬有個二兒子叫歐陽奕,不是說聲色犬馬紈絝一頭嗎?怎麼也取得了文根?”

“取文根還不容易?敢參加鄉試才叫稀奇……”

對於一般人而言,取文根著實不易,但對於朝官子弟而言,取文根真正是探囊取物,隨便寫點東西就成。

童生試,冇什麼含金量的。

“更稀奇的是,他竟然說要跟杜賓賭?杜賓是必中的,他算什麼玩意兒?”

一時之間,無數的議論聲從朝官隊列中鑽了出來,鑽進杜賓的耳中。

杜賓的心跳開始加速了,眼睛微微一眯:“你要與本人賭科考成績?”

“是!”

“敗者,自碎文根?”

“是!”

杜賓手一伸,一張金紙在手,寶筆落下……

寫下契約!

全場嘩動……

“簽!”杜賓先簽下自己的名字。

金紙遞到歐陽奕手中。

歐陽奕寶筆提取……

洛山河一步踏出:“歐陽兄,且慢!”

歐陽奕目光抬起:“鄉試之後,我們再說話……”

一句話未儘。

筆已落下。

歐陽奕三個大字出現在契約之上。

哧地一聲,一道金光從京城文廟方向落下,如同一隻印章,蓋在這張契約之上。

這就是文道契約。

隻要是雙方自願達成,文宮以文廟為載體,予以認證。

敢於不顧體麵違約者……

文宮幫你“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