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致敬慢慢回頭,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夫人,為夫遭貶不是第一回,或許也不是此生最後一回,然而,此番遭貶卻是得知兒子高中解元之後,老天待我……並不薄。”

“發兒!”夫人目光投向歐陽發:“你二弟究竟去了哪裡?找到人了嗎?”

“不知道!”歐陽發道:“二弟清早就溜了,在外麵的小樓都不知道……”

“不用找了!為父口述兩句話,發兒你帶給他即可。”歐陽致敬道。

“爹,你說!”

“今秋為父生辰日,捷報飛來當賀書!”

歐陽致敬的生日,十月十九!

今秋會試,十月十三!

他生日這一天,他希望得到來自科考場上的捷報!

這就是這個父親,遠赴南陽上任,留下的最後兩句詩。

歐陽發深深一鞠躬:“爹爹放心!二弟鄉試高中解元,會試必定金榜題名!”

“還有你!也一樣!”歐陽致敬道。

“是!孩兒接下來的三個月,跟二弟好好學,歐陽二子,遲早有一日,金榜題名,報於父知……”

碼頭之上。

人很多。

也有送彆之人。

甚至還有人現場寫詩,現場送酒……

相比較這些送彆的場景,歐陽致敬這位文道宗師,三品……不,如今已是四品大員,顯得格外寒酸。

有聲音傳來:“那邊,不是歐陽大人嗎?”

“什麼大人?一個小小四品知府而已!京城之中倒下一段圍牆,就有可能砸死幾個四品……”

這聲音很大。

似乎根本不怕人聽見。

或者說,這本來就是說給大家聽的。

眾人目光齊聚,落在說話之人的臉上。

歐陽發臉色一沉:“杜家的人!”

他認出了那邊一群人,領頭的正是杜興。

杜興文根破滅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不在公眾視線下活動,但今日,他竟然來了碼頭,而且身邊還有不少公子哥。

這或許不是簡單的踏青。

這是他的一劑良藥。

歐陽致敬被逐出京城,有助於他心態平和,心態平和有助於他從“失道之悲”中康複……

杜興感受到了歐陽家的憤怒目光,心頭快慰更甚,手中折扇輕輕一搖:“一般情況下,朝堂大員哪怕致仕,也總會有幾個同僚前來相送,文道宗師更是如此,然而,今日歐陽致敬貶往南陽,竟然冇有一人相送,由此可見,做文呢,不可沽名釣譽,做官呢,不可不識時務。”

碼頭上的人,個個目瞪口呆。

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人家都貶官了,你還在那裡朝死裡損。

“爹!”歐陽發道:“船來了,孩兒送你上船……”

其實船還有一段距離,但是,歐陽發已經等不了了……

突然,身後幾匹馬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翻身而下……

是兩個年輕文人。

“歐陽世伯!”其中一人深深鞠躬:“侄兒姓洛,洛山河!剛剛得知世伯離京南下,專程前來相送!”

“歐陽世伯!”另一人鞠躬:“侄兒姓黎,祖父名諱上遠下望,恭送世伯離京南任。”

歐陽致敬心頭剛剛升起了一片悲涼,突然就撕開了一道縫:“洛山河?你是洛川將軍的公子?”

“是!家父曾經說過,邊關征戰三十載,每逢戰局艱危之時,隻要想到兵部尚有黎尚書、歐陽侍郎,心頭就能大定。進天牢之前,他還跟小侄說過,將來若有機會踏足文道,一言一行以歐陽世伯為楷模。”

歐陽致敬心頭暖流流過。

這些年來,他憑本心行事。

為邊關血戰的將士努力撐起身後的一片天空。

在朝中,他混了個孤家寡人,夜深人靜之時,也曾無數次地質疑自己,行事到底是對是錯?

如今再度被貶,更是心灰意冷。

然而,洛山河這一番送行詞,讓他相信,他所做的事情,是對的!

他的心至此而定。

黎明踏上一步:“歐陽世伯,侄兒接到此消息之時,給遠在嶺南的祖父發去了一封文道傳書,嶺南文道不通,書信預計七日後才能到達,世伯到了南陽之後,若有閒暇,不妨去一趟嶺南,跟我祖父見見。”

南陽、嶺南,一山相隔。

南陽是邊關,麵臨海族的侵擾。

嶺南卻是天道的棄地,連文道傳書都做不到……

當年兵部的兩位大員,一個兵部尚書,一個兵部右侍郎,如今卻成了兩個最末端府的知府。

混了個背靠背。

但歐陽致敬卻笑了:“甚好,甚好!老夫與昔日的這位官場知己,好好探討下南海釣魚。”

“歐陽兄,奕兄呢?”洛山河目光投向歐陽發。

“二弟清晨……”歐陽發目光突然一凝,投向金水河上:“二弟來了!”

歐陽致敬回頭,就看到了一條小船,小船之上,那幅瀟灑的身影,不是自家二兒子卻又是誰?

另外,還有兩個女子。

卻又是誰?

突然,他全身大震,一幅記憶中的麵孔浮現腦海。

傾城公主!

一瞬間,歐陽致敬心頭大蕩。

兒子一大早就溜了。

竟然是去見了傾城公主。

今日他離京,杜家的人肆意嘲笑,說冇有人送行。

轉個背,兩個人前來送行。

他的心頭鬱結已經消得差不多了。

傾城公主卻來了……

如果她亮出公主身份,為他送行,那這麵子就太大了。

但這是不妥的!

貶他出京是太子。

朝官無一人送行,也是因為看出了太子對他的“除之而後快”。

公主殿下,是皇家嫡係。

皇朝體係中,任何一個皇家嫡係,都是依附於太子的,將來太子繼承大統,更是完全依附。

若是逆了太子之意,讓太子不快,傾城公主將來命途堪憂。

這一點,他看出來了。

歐陽奕自然也看出來了。

“你到這裡就行了!我一個人下船。”歐陽奕道。

“說什麼呢?本宮今日在你麵前擺一回公主架子,就這一回!”傾城公主手一揮,不知從何處出現一件公主華服。

她一個轉身,華服上身。

飄然而起,踏波而上岸,來到碼頭。

歐陽致敬心頭大跳……

他剛才還在猶豫,要不要以公主之禮參見……

現在,不用猶豫了。

公主自己將公主服穿上了。

她的身份,根本不瞞。

碼頭之上,眾人齊齊一驚,跪倒一片……

傾城公主步步而前,來到歐陽致敬麵前。

“公主殿下!”歐陽致敬嘴唇哆嗦,躬身……

“歐陽大人遠赴南陽,本宮專程為你送行!”傾城公主也是微微一禮:“願大人勿失本心,安心為官,也莫要為府上擔心,本宮保你歐陽府生計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