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跪著的一幫子人中。
杜興臉色鐵青,眉心又在隱隱作疼。
看到歐陽致敬如此慘狀,他的道傷原本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洛山河、黎明給他小小地揭了一把。
現在,傾城公主親至,為他送行。
一瞬間,將送行的規格拉到頂。
他的道傷要發了……
歐陽致敬鞠躬而謝,心中最後一塊心病,至此而消。
他遠行南陽,最擔心的事情是兩件,一件是兩個兒子的科考,第二件就是府上安危。
他久在朝堂,自然知道京城居,大不易。
那些當紅朝官,想整治一個冇有主心骨的府,簡直不要太容易。
天知道他這一離京,杜家會如何出招?
但公主親至,一番話當眾出口……
歐陽家的安危,她護了!
這話,當著杜家人的麵說的!
這是警告!
我歐陽家何德何能?
能得傾城公主如此厚待?
一時之間,這個官場沉浮半輩子的老官僚,感動了……
傾城公主輕輕一笑:“本宮不打擾你們父子送彆了,這就告辭!”
“恭送公主殿下,再謝公主殿下!”歐陽府全府之人,同時行大禮。
傾城公主腳尖一點,飛身而起,落在船頭,青兒船槳一點,小舟馳向金水河……
歐陽致敬慢慢直起腰,看到了歐陽奕。
歐陽奕臉上有微笑:“爹,不是我要她過來的哈,是她自己要過來的……”
碼頭之上鴉雀無聲。
眾人麵麵相覷。
堂堂公主殿下,你要她過來?她自己要過來?
你跟她啥關係?
如此親密?
歐陽致敬輕輕吐口氣:“事情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恭喜爹爹!”
“恭喜?”歐陽致敬嘴角抽抽……
“爹爹,開籠放雀的快感,孩兒體會得很深。在一個地方困久了,是想出去跑跑的,我每次朝外麵跑,都得向你解釋一大堆,你瞧瞧,你這一跑,名正而言順!太爽了!”歐陽奕道:“爹,將來我若當了官,希望也能跟上爹爹的步伐,開籠放雀……”
歐陽發傻了。
夫人呆了。
所有人眼珠都定住了。
歐陽致敬臉上風雲變幻,長長歎口氣:“發兒,家法……帶了嗎?”
歐陽發嚇了一大跳:“爹,今天誰帶家法啊?”
“那算了,下次老夫回京,你提醒為父……給你二弟補上!”
“不能吧?爹爹,咱們父子倆不能每次見麵都雞飛狗跳……”歐陽奕叫道。
歐陽致敬真不知道怎麼說了,輕輕抬手,捏住胡子尖尖:“行了行了,那咱們父子倆就走個正規的流程,今日送彆,給你爹寫首送彆詩如何?”
“早說啊!”歐陽奕道:“送彆詩多容易?還不是抬手就來……我又不是杜家那樣的酒囊飯袋!”
剛剛從參見公主禮節中起身的杜興,毫無征兆地挨了一“刀”,整個人都懵了。
歐陽奕手一抬……
一張金紙在手,右手一翻,寶筆在手。
碼頭之上,那些送彆的隊伍,有的已經散了,此刻重新圍了過來。
現場題詩送彆,永遠都是文人喜聞樂見的事兒。
若是一首金光銀光詩出手,那就是文道佳話。
親眼見證者臉上有光的……
“此人是誰?”
“歐陽家的二公子。”
“當眾題詩,那得是詩道天驕才有的膽量,他……他行嗎?”
此言一出,旁邊立刻就有人提醒:“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他叫歐陽奕,本次鄉試解元公,三甲登科的!”
聞者臉色同時改變。
昨日全城最大的文道佳話,就是鄉試場上,解元公三甲登科。
三甲,其中是包含詩道的。
科考場上詩詞定為甲等,最少也是五彩!
科考場是命題詩詞,限製人的發揮,能在科考場上寫下彩詩的人,在自由場合,完全可能衝擊七彩甚至半步青……
隻有杜興,眉心之疼,一陣接一陣。
歐陽奕一到場,他所有的好心情都冇了。
因為這個人,就是斷送他文道的人!
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如果歐陽奕哭泣、憤怒……
他還好受點。
可這貨何曾有半分沮喪的表情?
一見麵就恭喜他爹,將悲涼的氣氛一掃而空。
後一句話就來了:寫詩多容易的事?我又不是杜家那樣的酒囊飯袋。
這已經讓杜興快吐血了。
現在他又提起了筆……
歐陽奕的提筆,是杜興心頭最大的陰霾。
老天保佑,讓這貨寫一首垃圾吧……
這或許是杜興此刻最大的心願。
歐陽奕筆落,寫下:《京城彆,贈父親》
“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南指即天涯……”
兩句詩一出!
十四字躍然紙麵。
金光彌漫。
碼頭之上,所有人同時驚呆。
僅僅兩句,金光詩?
歐陽致敬眼睛大亮……
彆人看的是層級,他關註的是詩意。
浩蕩離愁……
兒子不是冇有這份離愁。
隻是,他的離愁被一份豪邁深深包裹。
僅僅兩句,大家風範!
豪邁、樂觀!
後兩句落下……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筆一收,七彩彌天!
半步青邊!
一幅投影出現於詩稿之上,一葉孤舟逝於天地之間,但一份牽掛尚在彼岸……
“半步青詩!”碼頭上一人高呼。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絕妙之至也!絕妙之至也……歐陽大人雖然遠赴南陽,如花仕途看似凋謝,但是,以歐陽大人的人品,到得南陽,也會是護花之春泥!”
“原來‘落紅’是這個意思啊……我就說,堂堂解元公怎麼寫豔詞……”旁邊一個少年如夢初醒。
哐!
一個爆栗打在他腦袋上:“小小年紀都學了些什麼?如此絕妙之詩,你也能解讀歪……”
歐陽致敬胡子真正翹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終於再也鎖不住,接過兒子遞過來的詩稿,歪著腦袋欣賞,眼中的光芒,再也收不住。
五十歲的年紀,即便是花,也該謝了。
朝堂大員,這條繁花似錦的路,他也走到了儘頭。
從這條路上下來的人,走到哪裡,都有陰影。
他需要不停地找解釋,說服他人,說服自己……
但兒子這首詩一出,他不需要解釋了。
這詩本身就是解釋。
月有陰晴,花有榮謝,花落了,不是繁華的落幕,哪怕化成了春泥,也是護花的開始。
這就是這首詩的詩魂。
到得南陽,他一樣可以紮根南陽。
他可以將他畢生所學,施展出來,護佑一方百姓,造福一方百姓,真正不負兒子“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良好祈願。
“爹,據我所知,這詩稿挺值錢的,你要是在南陽冇錢花了,賣了它,你能過得風生水起。”歐陽奕道。
歐陽致敬橫他一眼,但是,最終卻是笑了。
哈哈大笑傳來,夫人、三位小姐、歐陽發,還有兩個小不點都樂了。
淒涼的送彆,至此麵目全非。
歐陽致敬踏上了大船,歐陽奕一縷聲音鑽入他的耳中:“爹,南陽寡周道蘊住在南陽城外,她跟孩兒有幾分交情,你若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辦,不妨跟她說一聲,這娘們的修為最少是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