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全城一傳,全天下一傳,大家集體鄙視杜善長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有損太子光輝偉岸。
一個私德有虧,一個人品如此不堪的人,你太子引為心腹。
你太子的品性能好到哪裡去?
梅九如此層層遞進,將事情的利害關係剖開……
太子臉色無限陰沉……
現在,不是他如何處置杜善長這場醜聞的事。
而是……
需要做一個選擇題!
是選擇保住杜善長的職位,還是保住自己如日中天的儲君名聲。
時間仿佛凝固了。
太子目光緩緩抬起……
終於,他的目光落到了梅九臉上:“梅先生,隻有此法麼?”
“此法,於殿下其實是一個機會!”梅九道:“杜善長私德有虧,殿下當機立斷,清他出朝堂,在天下百姓口碑中,會是何等一個賢明儲君形象?此即為有舍方有得。”
這句話,峰回路轉。
太子眼睛陡然大亮。
杜善長的名聲已經臭定了。
根本冇辦法挽救。
若是死保,自己受牽連,自己的名聲也會有汙點。
但是,換一個角度,將杜善長當機立斷清出去。
天下百姓怎麼評價他這位儲君?
英明賢明!
梅九目光從太子已然動容的臉上掠過,微微一笑補了一句:“這位歐陽公子以神曲為舟,將杜大人惡行流於天下,殿下何不搭這一‘順風船’,將自己賢明之名聲,也傳於天下?”
東宮屬官全都心頭怦怦跳。
神曲為舟!
杜善長麵臨死局的根源,就在於這載體神曲的流傳效應。
那麼,太子若當機立斷,清除“私德有虧”的杜善長,太子的名聲就會上升一個新的高度,也恰好可以借這神曲無與倫比的流傳速度,快速流傳整個大梁,奠定太子殿下千秋萬載的執政之根基!
這就是“以弈入道”的梅九!
彆人麵臨對手出的奇招,所思所想是如何破局。
而這位以弈入道的梅九,反其道而行之,借對手這支神曲,讓太子一舉揚名,化被動為主動,化絕對的劣勢為優勢……
太子哈哈大笑:“梅先生,果然從未讓孤失望!明日朝會,按此辦!”
所有屬官同時行禮,退出紫氣東來閣。
梅九手中折扇輕輕打開:“殿下,現在得談一談這個人了!”
“歐陽奕!”
“是的!殿下,此子……前日碼頭送彆其父之後,當著杜家子弟之麵,告訴眾人,他要在十日之內,讓杜善長下臺!到今日堪堪三日,就已經逼得殿下無路可走,必須走他設計的這條路!”
太子剛剛浮起的笑容陡然僵硬。
他懂這位高參的意思。
這一切,不是偶然的!
而是他的設計!
他的布局!
小小年紀,隨手布局,堂堂東宮,無路可走,必須走他設計的這條路。
這是何等的手段?
“詩道,出類拔萃,樂道,驚為天人,商道,出人意料,今日更是一步棋,顯示他的奕道神鬼莫測。偏偏還是歐陽致敬的兒子,更加與獻王一母同胞妹子交好……殿下,不能任由此子走下去了。”
太子眼睛慢慢閉起。
他目前正是打通通向皇位的“最後一扇門”。
他是有競爭對手的。
獻王姬賢,就是最大的對手。
姬賢本身是所有皇子中最為驚豔的皇子,權謀、才學俱都出類拔萃。
他的母妃,惠妃,二十年前大梁的第一才女,二十年後,在大梁皇宮也是一枝獨秀,深得父皇信任。
惠妃的娘家,更是勢力超雄。
他這個東宮太子,皇命監國,法理上強過獻王,朝堂勢力上鐵杆支持者過半,顯然也強過獻王,但是,在民間,在外圍勢力,軍方勢力上,獻王是強過他這個太子的。
他需要人才輔佐。
比如說歐陽奕這樣的人才。
詩詞絕世,商道能賺錢,樂道驚為天下,奕道鬼神莫測。
但是,三重因素,註定他不可能吸納到歐陽奕。
第一重:他姓歐陽!他爹爹歐陽致敬,是反對淵州之盟最強硬的朝官。
第二重:歐陽奕策論之上,指著他這個太子的鼻尖,罵他誤國!
第三重:歐陽奕已經與獻王的胞妹,傾城公主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係。
他已經是敵人!
而且開始變得危險!
是敵人,就得清除!
“梅先生,有何策?”
梅九道:“此子目前學位才僅僅是秀才,就已能棋盤落子,攪局京師,若是殿試登科,那還了得?當務之急,需趁他羽翼未豐,清除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次日,朝會!
一則石破天驚的勁爆消息從政德殿傳出。
兵部炙手可熱的左侍郎杜善長,有虧私德,監國太子代行皇令,革兵部左侍郎之職。
消息傳出。
全城炸鍋。
此時此刻,正是《再探金水河》這支妙歌在京城掀起樂道狂潮之時,所有聽歌人,都對這個薄情寡義的杜善長群起而攻,無數大儒正準備發起文道上的聲討,太子令就下了。
一時之間,滿城盛讚:太子殿下以仁治國,以德治世,豈能容如此無德之人居於廟堂?此番當機立斷,直接清除這個敗類,賢達之名,何人能及?
杜府!
杜善長從朝堂歸來,失魂落魄直入書房,關門閉戶再不出。
杜增臉色蒼白,站在父親書房外,指尖都在顫抖。
杜興一聲大叫:“歐陽奕,我與你不共戴天!”
一口鮮血噴出,道傷再發……
四日前,歐陽奕在碼頭之上,跟他的那一賭,雖未成賭,但是,歐陽奕還是兌現了賭註中“最不可能實現”的條款——他爹,堂堂兵部三品左侍郎,下臺!
賭未成,賭註之中約定的“誰輸了,誰承認自己是廢物”,無需當眾兌現。
但是,整個杜府,所有後輩,還是有“當了廢物”的感覺……
公主府,傾城公主和青兒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
“他真的做到了!”傾城公主長長吐口氣。
“是的!但奴婢還是不懂,為什麼一首歌,能有這麼大的殺傷力。”
傾城公主心頭一團亂麻,青兒所問,其實也是她想問的……
一個聲音從房間裡傳來:“因為這首歌,不僅僅是歌,它還是道,博弈之道!”
傾城公主一彈而起。
青兒身影一閃,直入房間。
嗵地一聲,跪下:“娘娘!”
房間裡,赫然正是惠妃娘娘,她再度出現,出現於公主府所有人視線之外,照例隻要一開口,就自動封鎖了四周的空間。
惠妃目光慢慢抬起:“四日前揚言,要在十天之內拿下杜善長,時間尚未過半,他真的做到了,而且是如此巧妙的方式。縱觀獻王與太子之十載博弈,還從未有過如此匪夷所思之大捷,此人博弈之道,強於獻王座下十大智囊!”
這是惠妃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稱讚一個人。
傾城公主心頭怦怦跳:“母妃,你說說,這條妙策……到底妙在何處?”
惠妃道:“妙在他看透了人心,看透了京城大棋局……”
就此,她予以展開。
一般人要拿下一個官員,會搜集此人有違大梁律法的重罪,越重越好。
這是一般套路。
這個套路用在杜善長身上,基本上冇效。
因為太子要用他!
因為刑部、大理寺都掌握在太子手中!
你告他再重的罪,在律法話語權都掌控在太子手中的前提下,傷不了杜善長一根汗毛。
歐陽奕跳出了這個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