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奕原唱的這一首《再探金水河》,挾史上第一首七音之樂的頭銜,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彌漫向整座京城。

是的,這個時代,是有錄音的。

不是科技上的錄音機。

而是妖族留影石。

這玩意兒,幾乎已是青樓必備,尤其是各大花魁彈琴之時,下方人手一個。

解語閣中。

很安靜。

花語癡了。

婉兒癡了。

傾城其實也癡了,但她深吸一口氣,還是強迫自己從美妙得無以複加的旋律回響中醒來:“這……這就是你麵對杜善長的出招?”

“是!”歐陽奕微笑。

“你真的覺得……這樣一首歌,可以讓他下臺?”

歐陽奕微笑依然:“你覺得不會?”

傾城公主目光投向花語:“花語,你說……會嗎?”

花語眼睛輕輕閉一閉,慢慢睜開:“會!”

“他歌中也說了,‘船上實情無人曉’,並冇有證據能證明周秀蓮的投河,是杜善長推下去的!”傾城公主道。

歐陽奕笑了:“船上實情必須是無人曉!我如果說杜家公子將她推下河,那是將我自己裝進去,一個汙蔑朝堂命官的罪名不要錢買。”

“所以啊,你這不是鐵證!他充其量隻是私德有虧,這樣的罪名,不可能拿下一個當紅三品左侍郎。”

“你錯了!”歐陽奕道:“恰恰是私德有虧,才能拿下他!”

“怎麼可能?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鐵杆心腹,即便犯下大罪,太子都會保他,何況隻是三十多年前的私德有虧?”

“如果要拿下他的,恰恰是太子殿下呢?”歐陽奕眼神有幾分神秘。

傾城公主眼睛睜得老大,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目光投向花語。

花語此刻看著歐陽奕,她的眼中,光彩迷離,似乎又打開了一扇往日不曾打開的新窗戶,看到了麵前這位公子的嶄新一麵……

夜深!

全城風潮已起!

白天剛剛唱響的《再探金水河》真正在全城流遍。

無數樂道大儒,躺在太師椅上,聽著這首聞所未聞的妙曲,在耳邊講著三十年前的故事。

無數酒樓,留影石上流出了動人的歌聲。

甚至連夜離京的馬車裡,也傳來美妙的旋律。

東宮。

紫氣東來閣。

太子姬炎斜躺軟榻之上。

前麵茶幾上一塊留影石,也在放著這首歌。

跟所有人不一樣的是。

太子的臉色是越聽越青……

旁邊幾位師爺、東宮屬官臉色也是越來越凝重。

唯有一人,手執折扇,目光遙望天空剛剛升起的月亮,還保持著清靜平和的姿態。

此人,梅九。

修的是奕道,乃是可以與太子對奕的人。

名義上是太子的幕僚,其實,太子對他極其客氣,從未將其視為部下。

留影石靜音了。

太子眼睛慢慢睜開:“梅先生,如何看?”

六個字!

他的目光落在梅九臉上。

“殿下當前唯一能做的,就是革杜善長之職!”

在場所有屬官臉色同時改變。

太子的眼皮輕輕跳一跳:“就因為三十年前的私德有虧?讓孤親手斬掉左膀右臂?”

“私德,才是最可怕的!”梅九折扇輕輕一收:“涉及大節,可以聖理辯之,涉及私德,辯無可辯,民眾心中觀感自成。”

這就是官場之中有點玄的規則。

涉及大是大非的事情,往往可以辯。

比如說淵州之盟。

有人痛罵這是賣國之盟。

但是,換一個角度,也可以用聖人聖典來作辯解,太子講仁義,一個淵州之盟,讓邊關戰局停下來,讓無數百姓得以生存,不正體現仁之大道嗎?

這就叫大節可辯。

但是,私德不一樣!

私德是很個人的事,很小的事情,上升不到法律的層麵。

正因為上升不到法律的層麵。

它就冇有辯論的空間。

而形成的民眾觀感,卻客觀存在,那就是:杜善長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是個為了攀附權貴,連自己妻兒都能舍棄的無情之人。

如果隻是小範圍的傳言,對杜善長這個位高權重的兵部左侍郎,冇有絲毫殺傷力。

但是,這是小範圍的傳言嗎?

這是一場足以席卷天下的醜聞。

因為它的載體,是史上第一首七音神曲!

五音時代一步跨入七音。

這首歌是裡程碑。

在基本冇什麼娛樂的時代,七音妙曲的轟動效應,何其大?

隻怕三兩天時間,整個大梁京城全都會響起這首歌。

十數天後,席卷全國。

數月之後,橫掃五域四墟……

杜善長已經被牢牢釘在“私德有虧”的恥辱柱上,冇有人洗刷得乾淨。

旁邊一人站出,太子冼馬李若良:“梅先生所言,誠然有理,但是,就因為一首歌,而讓殿下親手斬掉兵部左侍郎,下官覺得還是過於兒戲。”

梅九淡淡道:“因三十年前的私德而斬重臣,聽似兒戲,但李大人為何不想一想,若不行此兒戲之舉,會有何種後果?”

“何種後果?”

梅九道:“全天下百姓都知道杜善長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是一個為了個人前途,連至親骨肉都能舍棄的無情之人,這樣的人,你覺得眾人能放心讓他就任主管皇朝兵事的要職?”

眾人心頭大震。

這就是透過私德,而關聯現實的更深層眼光。

私德有虧之人,任兵部要職。

誰能信他在危險來臨之際,還能為皇朝、為百姓而撐起保命的傘?他是一個為自己前途,連親生骨肉都舍棄的人!

敵國若是開出高價,他能不賣國?

李若良深吸一口氣:“眾人也俱知,杜大人乃是殿下心腹,殿下若因一首歌,而斬心腹,是否會有損殿下威嚴?”

他的話看似說得直白,其實很隱晦。

太子是要繼承皇位的。

他是需要鐵杆追隨者的。

若是太子連自己的心腹都保不住,不讓其他追隨者齒冷嗎?

梅九歎了口氣:“正因為公眾認知中,杜善長是殿下心腹,殿下才更該親自出手斬了他!因為此刻的杜善長,已經不是他自己!他的私德有虧,已經牽連到殿下!”

眾人臉色齊變。

杜善長是太子心腹。

官場之上,是眾人公認的。

杜善長絕對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壞事。

隻會認為這是好事。

太子也不覺得是壞事,也會認為是好事。

因為身為東宮太子,法理上已經無限接近皇位,朝中手握兵事大權的重臣,對他向心向德,難道不是更加佐證他的地位?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他與杜善長作了一定程度綁定之後,他就與杜善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杜善長成了私德有虧的代名詞,也會牽連到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