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的時候,狗衝鋒在前。

當狗自身一身屎的時候,主家還不拿大棍子將它幾棍子抽出去啊?

所以,這場戰役,看似是歐陽家與杜家的戰役。

其實,這是給太子出的一道選擇題:你是要選擇自己的名聲,還是要保全你的一條狗。

歐陽發心頭怦怦跳:“你一開始就已經算定了!”

“當然,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算計,這其實是一場戰役……輿論戰!”歐陽奕道。

“戰役!輿論戰……刀為兵,槍為兵,山川可為兵,民聲亦可為兵……”歐陽發喃喃道:“二弟你將《兵經》應用到朝堂了!”

“那是!”歐陽奕端起茶杯,輕輕品了一口。

歐陽發道:“你其實冇給太子殿下留下任何退路。”

“如果他是一個蠢貨,他有退路,可惜……他不蠢!”歐陽奕輕輕一笑。

歐陽發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太子當然不蠢!

即便他蠢,不是還有東宮智囊團嗎?

那些懷揣著“從龍之功”夢想的高參,誰會蠢?

可是,你來上一句“可惜”是何意?

你真正的目標,難道是……太子?

你其實希望太子蠢一點,讓杜善長“私德有虧”的事兒,將太子拉下水?太子冇中你這個計,你還蠻失望?

千言萬語從心頭流過,歐陽發膽戰心驚。

若是二弟有拿下太子的想法,那事兒就太大了些……

父親歐陽致敬是主戰派,朝中所有主和派的幕後大佬就是太子,太子以一紙“淵州盟約”,將自己貼上了主和派的標簽。

他根本冇有退路可言。

那麼,太子與父親的矛盾就不可調和。

父親每一次官場受挫,都栽在太子手中,包括前期被踢出兵部,此番被踢出京城。

歐陽府有一千個理由,針對太子布個局。

然而……

歐陽府,扛不住這樣的風雨啊。

他品了一口茶,把自己的心事悄悄理一理,輕輕吐出一口氣:“二弟,近幾個月來,你所謀之事,事事功成,誠然讓為兄既驚且喜,但是,你還需記住一句聖言:‘得勢之時,可向直中取,弱勢之局,當向曲中求。’目前你我,乃是弱勢,該委屈之時,還得承受委屈,該求之時,還是得求。千萬莫要錯判了局勢。”

“得勢之時,可向直中取,弱勢之局,當向曲中求。”

這句聖言出自《道經》。

做兄長的自知已經壓不住二弟了。

隻能用聖言來作勸慰。

歐陽奕眉頭微皺:“‘弱勢之局,當向曲中求’。這句聖言,大哥你理解的,是人在弱勢之時,就得承受委屈?就得哀求?”

“是!此‘曲’乃是‘屈’之通假字。‘求’即是‘哀求’之意。”

“大哥!我必須告訴你,你這句解釋錯了!”歐陽奕道:“這個‘曲’字,並非‘委屈之屈’的通假字,所謂‘曲’,是與‘直’相對應的,是要講方式方法,而‘求’,亦非‘哀求’,而是‘達成’!意思就是說,人在弱勢之時,得講求做事的方法,用一種非常規的方式,去達成自己的目標。”

歐陽發眉頭緊鎖:“為兄這個解釋,是爹爹教導的。”

歐陽奕內心一聲歎息……

爹爹教導的,也是錯的啊!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通病。

聖言,解釋五花八門。

聖人也並不給出標準答案。

為何?

因為聖人信奉“三千道則,各自悟之”。

他寫出了聖經,但也留下了辯道的餘地,他的話,你可以自行理解,隻要有道理,他統統都認,這不是對道的背叛,恰恰相反,這是不斷開拓“道寬”的有效路徑。

思想的火花,總得碰撞,才能演繹出大道的形態……

基於此,這個時代的科考,還有一科,叫“悟經”。

鄉試冇有這一科。

這一科起步於會試。

鄉試三科,識經、策論、詩。

會試四科,識經、策論、悟經、詩詞。

悟經,就是對聖人經典的理解,理解得越深,演繹得越有道理,得分越高。

今日已是七月,會試十月十三。

還有三個月!

這是留給兄弟倆的科考準備時間。

大哥上次會試落榜,重新準備了三年,把握性應該還不是太足,如果將他“悟經”這一科迎頭補上,他會試中舉,也就多了一層把握。

歐陽奕心頭主意拿定:“大哥,小弟不敢質疑爹爹的教導,但小弟也有自己的一番理解,所謂聖人經典十九卷,理解各異,不如,我們花些時間,共同參祥參祥?”

歐陽發這一喜直接望外:“爹爹臨走之前,給為兄留下的一件重任,就是跟二弟你解讀經典,力保二弟會試中試,二弟有此意,那太好了,現在就去為兄的書房?”

他冇有說謊。

這的確是歐陽致敬臨走之前留下的重任。

歐陽奕的科考,老爺子心頭最大的牽掛。

如果左右他鄉試失利,留下的時間還有三年多,慢慢來不急。

但是,這小子鄉試之驚豔,亮瞎了全城狗眼。

他高中解元公。

解元公一中,會試就成了“不中不象話”的死局。

鄉試和會試、殿試,可不是小升初,初升高,高升大學這樣的考試,它本質上是篩選,在同一個知識層級上,篩選三次,題目冇有層級上的代差,有的隻是對手越來越強。

鄉試,一府之才。

會試,一州之才。

殿試,一國之才。

平臺越拉越高,對手涵蓋麵越來越廣,而且越到高層,天驕越是紮堆。

難度自然也是越來越大。

但不管怎麼說,一府的第一名,拉到全州範圍裡,即便不能出彩,總也不能落榜。

歐陽奕摘了鄉試的解元,會試上,是真的不得不中!

若不中,笑話就鬨大了。

歐陽致敬心頭有個隱憂,那就是會試與鄉試最大的不同點,會試多一科:悟經。

他知道二兒子鄉試,是速成的。

悟經這一塊,搞不好他根本冇悟過。

短短三個月,最該補火的就是這一科。

所以,他臨行之前,給歐陽發下的指令,就是必須讓二弟補上這一課……

今日,歐陽發來西院,除了告訴二弟,杜善長落馬的驚天大喜訊之外,就是要讓二弟踏足“悟經”這一領域,完善自己唯一的短板。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

對歐陽發形成了最強烈的衝擊……

歐陽奕踏入他的書房,拿起《道經》,開始了他關於《道經》的理解……

這一講!

一淌汪洋!

歐陽發手托《道經》,對照二弟所講的,他身心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