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童老輕聲道:“小姐此生若有遺憾,那就是她曾念叨過的一個念頭,她想與真正的詩道天驕以文會友,在極致的詩詞妙境之中,走完餘生,今日是我們在西州的最後一日,公子恰好前來,實是天意,送她一詩如何?”
“好!我送她這一首《葬花吟》!”歐陽奕手起,寶筆在手。
風吹。
一張金紙鋪於茶幾之上。
提筆寫下……
“花謝花飛花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
嗡地一聲輕響,十四字躍然紙麵。
銀光彌漫紅亭之中。
前方,桂花樹下。
謝幼安突然抬頭。
透過迷蒙的雨霧,她看到了紅亭中的人,也看到了躍然紙麵的這十四個字。
她的心輕輕一跳。
“小姐,有客人!”旁邊撐傘的鎖兒有點吃驚。
“兩句得銀光,妙詩也!”謝幼安自然是識貨的,雖然銀光詩不足以讓她動容,但是,隻是兩句就得銀光,放在詩詞之中,亦是難見難尋的妙詩。
更關鍵的是,這詩非常應景,簡直是為她量身定製。
在她心頭激蕩之時,後麵的詩一泄千裡……
“遊絲軟係飄香榭,
落絮輕沾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幕,
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簾,
忍踏落花來複去……”
嗡地一聲輕響。
銀光轉金光!
鎖兒全身一震:“小姐,金光詩耶……”
“還冇完!”謝幼安嬌軀微顫。
似乎是不堪秋寒之侵,亦似是遇到知音之激動。
歐陽奕筆下,一淌汪洋……
“柳絲榆莢自芳菲,
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
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
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
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
嗡!
亭中金光陡然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五彩之光。
彩光彌漫處,童老淚流滿麵。
整個葬花園,似乎都彌漫在“人去梁空巢也傾”的悲涼之中。
夢月懵了。
她不是冇見過妙詩妙詞的人。
她也能接受他提筆就是讓人品味無窮詩詞的震撼。
但是,這首詩,跟以往所有的詩都不同。
它,長得不可思議。
它,是詩,更是人生。
它將這位葬花人的悲涼命運,落於筆尖。
它,深深牽動了所有人。
桂花下的傘,不再動。
傘下的人,鎖兒淚水伴著雨絲流。
謝幼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筆,她的臉上,未知何時出現了一抹病態的嫣紅。
“一年三百六十日,
風刀霜劍嚴相逼。
花開易見落難尋,
階前愁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灑,
灑上空枝見血痕……”
嗡地一聲,五彩轉七彩。
七彩流光之中,歐陽奕筆下流過十餘句,句句驚豔,句句打在所有人心尖。
就在眾人全都如在夢境之境。
他的筆鋒一轉……
“天儘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儘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一首前所未有的長詩,至此而終。
筆尖之下,一幅鏡像憑空升起。
鏡像之中,一園一樹一個葬花人。
歐陽奕目光抬起,就看到了前方桂花樹下的謝幼安。
謝幼安一張臉蛋明豔不可方物,那兩抹紅霞,讓她的病容,呈現驚世之美,她的眼中,淚花隱隱,如同在漫漫人世間,終於找到了她最想見到的人……
歐陽奕身形一起,飄然而過,接過鎖兒手中的傘。
鎖兒吃了一驚。
還握著傘把兒冇放,目光抬起,就接觸到了童老的眼睛,童老向她示意。
鎖兒鬆開了傘柄。
歐陽奕為她撐起了雨絲中的傘。
謝幼安仰臉:“公子姓名能否告知?”
“大梁京城,歐陽奕。”
“這首長詩,何名?”
“這是送給你的,你來命名。”歐陽奕手一起,遞給了她。
謝幼安輕輕捧住:“那小女子給它命名為《葬花吟》如何?”
“姑娘蘭心慧質,此詩本就該是《葬花吟》!”歐陽奕道:“姑娘一番勞作,大約是累了,去亭中坐坐?”
“公子請!”
兩人在這秋雨綿綿之中,並肩而來。
童老和鎖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限的複雜。
小姐的身體,是經不起這番折騰的。
原本今日葬花之後,就得躺上床。
但是,此刻的她,似乎激發了全部的生機與活力,竟然腳步輕盈地跟在歐陽奕身邊,上了涼亭。
唯有夢月,全身心的不對勁。
你個色鬼,當著本姑娘的麵撩女人!
你要不要狗臉?
更加讓她心中意難平的是,他撩女人的方式,是如此的斯文,如此的風雅。
你當日是怎麼對我的?
直接上……
到她頭上,你一首幾百字的長詩!
半步青詞長詩詩稿你直接就送給她了。
為她撐傘。
小心嗬護……
憑什麼在我身上那麼粗魯,在她身上玩得這麼風騷?
你在她身上玩的這一手,才是文人撩騷正確的打開方式,在我身上,為什麼就變了呢?
憑什麼啊?
一時之間,夢小妞一腦門的意難平。
謝幼安坐下了。
鎖兒給小姐倒了杯熱茶。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小姐體弱,禁不起風寒,此刻本不該坐上涼亭。
該當立即回房才對。
但是,她舍不得……
她也知道小姐舍不得……
那就隻能給小姐倒杯熱茶,擋一擋這入秋的風涼。
“公子當日那一首誰念西風獨自涼,小女子親手抄了三遍。”謝幼安輕輕一笑道:“原本想著能寫下這樣入骨入心妙詞之人,該是一位飽經風霜的大儒,豈料,竟是如此年輕的歐陽公子。”
歐陽內心歎服,天驕就是天驕。
是能透過詩詞看到本相的人。
納蘭寫下這首誰念西風獨自涼時,的確是飽經風霜之後。
他微笑:“風霜年年有,冷暖各自知,有時候,年齡與風霜並不能直接等同。”
謝幼安輕輕點頭:“公子所言甚是……有的人,順風順水一輩子,到得老來,也未必能夠體會到真正的風霜,有的人,一出世就在風霜之中。比如我,比如南陽的那位周道蘊,不都是這樣嗎?”
“你與周道蘊交情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