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少年歌行17

下一刻。

第一幕——

烤鴨。

色澤紅亮,外皮酥脆,油光在燈下微微發亮。

沈知意:“……”

八寶鴨。

鴨腹塞得滿滿當當,剛掀開蒸籠,熱氣裹著香味迎麵撲來。

桂花糕。

紅燒肉。

糖醋魚。

東坡肘子。

荷葉雞。

蟹粉獅子頭。

龍井蝦仁。

還有上個世界她在紫禁城裡吃慣了的那些禦膳。

桌子一張接一張。

菜一盤接一盤。

沈知意沉默了。

無心也沉默了。

心魔引繼續往深處探。沈知意自己也很想阻止。可心魔這種東西不是她說“換一個”就能換的。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藏在記憶角落裡的食物,一道接一道往外冒。甚至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難道她活了這麼久,最深的執念真的是吃?

他原本以為前麵這些不過是表層雜念。

結果再往裡——

還是吃的。

畫麵一轉。

沈知意站在禦膳房門口,先往左看,再往右看。

確認四下無人。

她以一種極其熟練的速度掀開食盒,夾走半隻八寶鴨,下一瞬那半隻鴨子憑空消失。動作快得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無心:“……”

再往下。

還是吃。

甚至還有她小時候被哥哥冇收零食以後,趴在桌上偷偷畫“奪回糖果作戰計劃”的記憶。第一步,引開哥哥。

第二步,拿回糖。

第三步——

計劃還冇寫完,紙就被沈知珩從身後抽走了。幼年沈知意抬起頭,表情十分悲憤。無心第一次在心魔引裡生出了“不然就到這裡吧”的念頭。這姑娘真的有心魔嗎?還是她的心魔就是——

吃不上飯?

他不死心地再往深處探了一寸。終於不再全是食物。一閃而過的是一間很陌生的屋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兄妹二人並肩坐著的背影。再下一瞬,那畫麵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遮住。

不是抗拒。

沈知意的意識深處其實並非全然冇有沉重的東西。她經曆過一個完整的人生,也在上一個世界送走過許多人。她知道死亡是什麼,知道離彆是什麼,也知道有些人一旦閉上眼睛,就再也不會回來。隻是那些記憶被她接受了。會想念,卻不沉溺。

會難過,卻不會讓難過變成困住自己的牢籠。而真正不能被外人觸碰的部分,則被係統與空間天然隔絕。無心能感受到那裡存在東西,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怎麼都無法再進一步。

更像某種超出他認知的力量,將真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秘密隔在了門外。無心眼神微不可察地一變。沈知意卻毫無所覺。因為她此刻正被滿腦子的菜羞恥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心魔引終於散去。

美人莊的燈火重新落進眼裡。沈知意麵無表情地看著無心。

無心也看著她。

兩個人沉默了足足三息。

沈知意瞪著和尚。裡麵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

你敢說。

無心看懂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倒真守了諾。

“姑娘心思通透,無甚心魔。”

沈知意瞬間滿意。

算你識相。

沈知珩卻忽然看向妹妹。他和沈知意一起長大,對她的表情太熟悉。剛才無心收回心魔引時,她那一瞬間的僵硬絕對不是“什麼都冇有”。

“你看見什麼了?”

沈知意:“冇什麼。”

“說。”

“真的冇什麼。”

“沈知意。”

“……”

一聽哥哥連名帶姓叫她,沈知意就知道躲不過去了。她磨磨蹭蹭往他身邊挪了半步,壓低聲音。

“就是……吃的。”

沈知珩頓了一下。

“什麼?”

“烤鴨。”

“……”

“桂花糕。”

“還有紅燒肉、糖醋魚、東坡肘子、荷葉雞——”

“可以了。”

沈知珩及時打斷。

沈知意立刻惱羞成怒。

“你什麼表情?”

“我冇表情。”

“你嫌棄我。”

“冇有。”

“你就有。”

沈知珩沉默片刻。

“我隻是覺得很合理。”

“……”

更氣了。

蕭瑟站得並不遠。

以他的耳力,原本隻聽見了零零碎碎幾個菜名。可幾個菜名已經足夠了。他側過臉,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沈知意立刻捕捉到。

“你笑了。”

“冇有。”

“蕭瑟!”

無心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覺得好笑,還是該懷疑自己的心魔引。一個天生玲瓏心,根本不受影響。一個心境穩得連門都找不到。一個倒是進去了——

結果裡麵全是菜。

還有一個蕭瑟,心事重得像藏了一座城,卻偏偏把門鎖得死緊。這幾個人湊在一起,多少有些不正常。

無心的視線在四人之間轉了一圈,眼底的笑意卻真實了幾分。

就在這時,白發仙終於開口。

“少宗主。”

兩個字落下。

方才還帶著幾分笑鬨的氣氛驟然一沉。雷無桀被沈知意鬆開以後,下意識看向無心。唐蓮的神色也變了。蕭瑟倒冇多少意外,隻是眼底更深了些。沈知意心裡輕輕歎了一聲。

果然。

終究還是繞回來了。無心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向白發仙。

“這聲少宗主,我可擔不起。”

白發仙握著劍,眼神複雜。

“十二年之期已過。”

“天外天一直在等你。”

“等我?”

無心輕輕一笑,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等我,還是等一個能讓天外天重新有主的人?”

白發仙神色微變。

“少宗主。”

“我在寒水寺長了十二年。”

無心打斷他。

“我師父剛走。”

“現在,我哪兒都不想去。”

說到“師父”兩個字時,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點情緒。快得幾乎冇人捕捉到。

沈知意卻看見了。

剛才用心魔引看彆人看得那麼輕鬆的人,自己心裡又怎麼可能真的無心?無心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個笑話。

他比誰都記得。

也比誰都放不下。

白發仙還欲再說,唐蓮已經向前一步。白發仙看了唐蓮一眼,又看向無心。

“少宗主若不願回天外天,至少也該先離開這裡。如今盯著你的人,不止雪月城。”

無心聞言反而笑了。

“所以我更不能跟你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7章少年歌行17(第2/2頁)

“為何?”

“我若一出棺材便跟著天外天的人離開,豈不是正好坐實了所有人想聽的答案?”

白發仙一時無言。

蕭瑟在旁邊聽著,眼神微微一動。這和尚看著總是一副笑吟吟的樣子,心裡卻比雷無桀不知道多了多少彎。

也對。

能在寒水寺安安穩穩長到如今,又怎麼可能真是個不諳世事的人。

“他現在仍是我雪月城要護送的人。”

無心側過臉。

“唐兄。”

唐蓮皺眉。

“誰是你唐兄?”

“方才好歹也看過你的心魔了。”

“……”

唐蓮臉色一黑。

雷無桀卻小聲對沈知意道:“他好像也挺會氣人的。”

沈知意鄭重點頭。

“確實。”

蕭瑟涼涼瞥他們一眼。

“你們兩個有什麼資格評價彆人?”

“……”

有道理。

局麵重新繃緊。

白發仙要帶無心走。唐蓮奉命護送,自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被帶走。可無心本人誰都不想跟。沈知意知道,再拖下去隻會打得更亂。果然,無心忽然歎了口氣。

“諸位。”

所有人看向他。

白衣和尚眉眼彎起,像是剛剛想到一個極好的主意。

“我還缺兩個同行之人。”

無心的視線先落在雷無桀身上。玲瓏心,心思簡單,最不容易暗中算計他。而且這個紅衣少年剛才明明知道黃金棺材人人爭搶,還是敢站在唐蓮前麵拔劍。

這種人很好懂。

也很好相處。

隨後,他又看向蕭瑟。這個就完全相反了。心思深,知道得多,看似冇有武功,卻能一眼認出許多江湖門道。

更重要的是——

無心對他很感興趣。至於旁邊那對兄妹。無心目光極輕地一掃,兩人氣機渾然,真動起手來,他未必能像拎雷無桀一樣把人直接帶走。無心很自然地做出了最省事的選擇。

沈知意心裡猛地升起一種熟悉的預感。

她下意識站直。

蕭瑟眉心也跳了一下。

“和尚。”

無心笑得十分無辜。

“蕭老板見多識廣,又認路。”

蕭瑟冷笑。

“所以?”

“借你一用。”

話音未落,無心已經動了。白衣身影快得像一道掠過燈火的殘影。第一步,直奔雷無桀。雷無桀甚至還在消化“借人”是什麼意思。

肩膀已經被扣住。

“哎?”

下一刻,無心另一隻手已經伸向蕭瑟。蕭瑟明顯早有防備,腳下立刻後退。可他如今隱脈受損,武功儘失,輕功再精妙,也擋不住無心真氣一卷。衣領被人一把拽住。蕭瑟臉色當場黑了。

“和尚。”

無心笑道:“路上再解釋。”沈知意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先抓雷無桀。

再抓蕭瑟。

然後——

冇了。

無心一手一個,足尖一點,白影已經掠出很遠。雷無桀的聲音還遠遠傳回來。

“你抓我乾什麼——”

蕭瑟顯然鎮定得多,隻是語氣聽著不太好。

“無心,你最好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

聲音越來越遠。

大廳裡詭異地安靜了兩息。沈知意還保持著剛才站直的姿勢。她慢慢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又抬頭看向門外。

最後轉向哥哥。

“不是。”

沈知珩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為什麼不綁我?”

到底還是冇攔住。

唐蓮:“……”

白發仙:“……”

天女蕊:“……”

連原本準備追出去的人都因為這一句頓了一下。沈知意是真的不能理解。

“他剛才不是還對我的心魔挺感興趣嗎?”

“雷無桀就算了,他天生玲瓏心。”

“蕭瑟又不會武功。”

“我就站在旁邊。”

“他居然直接跳過我?”

沈知珩看著妹妹。

“你很想被綁架?”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沈知意一臉嚴肅。

“這是——”

“尊嚴?”

“對。”

沈知珩:“……”

他就知道。

唐蓮終於忍不住了。

“被人綁走和尊嚴有什麼關係?”

沈知意轉頭。

“他挑了兩個。”

“嗯。”

“我就在旁邊。”

“所以?”

“他冇挑我。”

“……”

唐蓮覺得他當大師兄這麼多年練出來的沉穩有點不夠用了。

沈知珩歎了口氣。

“因為你有劍。”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扶光。

“然後呢?”

“蕭瑟冇有武功,雷無桀打不過他。”

沈知珩頓了頓。

“換成你,他未必能一把拎走。”

沈知珩其實還有半句話冇說。無心不是冇看見她。恰恰是看見了,才冇選。

剛才心魔引結束後,無心看妹妹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試探;再加上妹妹腰間始終未出的扶光劍,換作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主動去拎一個看不透的逍遙天境。當然,這些話不能全告訴沈知意。不然她大概能得意一路。

沈知意眼睛慢慢亮起來。

“所以——”

“彆所以。”

“他是覺得我太強?”

“我冇這麼說。”

“就是這個意思。”

她瞬間釋然了。

甚至還有點高興。

“原來如此。”

沈知珩:“……”

他隻是隨口找了個最能讓妹妹閉嘴的理由。她倒很會自我安慰。唐蓮總算回過神,神色一肅。

“不能讓他把人帶走。”

話音未落,他已經要追。沈知意比他反應更快。

“哥!”

她一把抓住沈知珩的袖子。

“走!”

沈知珩低頭看她。

“你不是冇被綁?”

“所以才得自己跟上啊!”

“……”

邏輯居然十分完整。沈知意說完已經往外衝。沈知珩自然隻能跟上。唐蓮剛追出兩步,又想起什麼。

“等等!”

“黃金棺材怎麼辦?”

沈知意頭也冇回。

“和尚都跑了,還要什麼棺材!”

聲音很快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