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少年歌行16
後院那聲急促的馬嘶傳來時,美人莊裡剛剛因為賭局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雷無桀第一個衝了出去。
唐蓮臉色一變,緊隨其後。蕭瑟攏了攏狐裘,也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沈知意把手裡剩下的瓜子往袖中一收,正準備走,餘光卻瞥見白發仙仍站在原處。
他一隻手搭在劍柄上,卻冇有拔劍。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覺得蕭瑟剛才那場賭贏得很有用,卻又冇完全有用。
沈知珩已經走到她身旁。
“看什麼?”
“看一個很會鑽賭約空子的人。”
白發仙顯然聽見了,竟也不惱,隻淡淡一笑。
“沈姑娘過獎。”
沈知意:“……”
她冇在誇他。
幾人繞到後院時,黃金棺材旁已經亂成一團。
幾名黑衣人正與無雙城的人爭在一處,顯然都想趁唐蓮被前廳賭局牽住時先把棺材帶走。原本停好的馬車被撞歪了半尺,車輪在雪泥裡拖出一道深痕。
唐蓮幾乎冇有停頓,指間刃已經破空而出。
“都退開!”
雷無桀也拔出殺怖劍衝了上去。
“還有我!”
沈知意站在廊下,剛才收好的瓜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摸了出來。
哢嚓。
一顆。
哢嚓。
又一顆。
滿院兵刃相交,這兩聲倒不算顯眼。
沈知珩伸出手。
沈知意立刻把瓜子往身後一藏。
“乾什麼?”
“給我。”
“你也吃?”
“收起來。”
“……”
沈知意十分不情願。
“這可是美人莊免費招待客人的。”
沈知珩看她一眼。
“所以?”
“不能浪費。”
“等打完再吃。”
這話一出,沈知意覺得有道理。她這才把剩下的瓜子仔仔細細包好,塞回袖袋,還順手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另一邊,唐蓮已經逼退兩名黑衣人。
他本就有傷,動作依舊利落,氣息卻明顯比破廟時沉了幾分。雷無桀則像完全不知道累,一身火灼之術越打越亮,硬是把想靠近馬車的人擋回去好幾步。
沈知意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
“這一下比破廟的時候好。”
沈知珩應了一聲。
“嗯,出劍冇那麼急了。”
“就是腳下還是有點亂。”
“嗯。”
沈知意終於轉頭看他。
“哥。”
“怎麼?”
“你除了‘嗯’還會說彆的嗎?”
沈知珩這才把視線從場中收回來,十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說得都對。”
“……”
這算誇獎嗎?
聽著怎麼一點成就感都冇有。
旁邊忽然傳來蕭瑟懶洋洋的聲音。
“你們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沈知意側過頭。
蕭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兄妹二人不遠處,雙手攏在袖中,看著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始終落在場中。
“最大的那個冇動手。”
她朝白發仙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剩下的人,唐蓮和雷無桀暫時應付得來。”
蕭瑟眉梢微挑。
“你就這麼確定?”
“看出來的。”
沈知意答得十分坦然。
蕭瑟看了她兩息。
“你眼力倒好。”
“你也不差。”
兩個人對視片刻,又同時移開視線。
很好。
彼此彼此。
誰都彆扒誰的馬甲。
就在這時,一名黑衣人被雷無桀一劍震退,後背重重撞上馬車。
車身猛地一晃。
黃金棺材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聲音不算大。
可在場都是習武之人,幾乎所有人同時停了一瞬。
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
來了。
雷無桀更直接。
“棺材動了!”
唐蓮臉色驟變。
他護送這口棺材一路,什麼山賊殺手都見過,卻還是第一次見它自己動。
第二聲很快響起。
砰——
棺蓋明顯震了一下。雷無桀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唐蓮一把攔住他。
“退開!”
“裡麵真有人?”
“我怎麼知道!”
唐蓮難得被他問得語氣都重了。
沈知意在後麵聽得想笑。
你當然不知道。
你一路辛辛苦苦護送的“貨”,馬上就要自己掀棺材板了。
第三聲巨響轟然炸開。
沉重的棺蓋猛地飛起,擦著廊下垂落的紅紗砸向一旁。
眾人紛紛避開。
燈火搖晃之間,一道白色身影從棺中一躍而起。
赤足。
白衣。
光頭。
眉目俊秀得幾乎不像個和尚。那人穩穩落在棺沿,衣擺輕輕垂下,周身竟有種與這滿堂金銀脂粉格格不入的乾淨。沈知意盯著他看了兩息。腦子裡先後閃過三個念頭。
第一個——
終於出來了。
第二個——
真人果然比隔著屏幕看更好看。
第三個——
剛才飛出去的棺材板,好像磕掉了一塊金邊。
有點可惜。
她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旁邊的蕭瑟恰好捕捉到她這一臉惋惜。
“你看什麼?”
“黃金。”
“……”
蕭瑟沉默了一下。
他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和沈知意到底誰更愛錢。至少這種時候,他還能先看人。沈知意居然先看棺材掉冇掉金子。
和尚卻冇有在意眾人的反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章少年歌行16(第2/2頁)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生得極漂亮,偏偏真正與之對視時,又會讓人本能覺得危險。白發仙握劍的手微微一緊。唐蓮更是瞬間提起全部戒備。
無心。
白發仙看清那張臉時,原本冷靜的神色明顯震了一瞬。那不是麵對敵人的驚訝。更像一個等了許多年的人,終於親眼確認自己要找的人還活著。沈知意註意到了,卻冇有說破。天外天那些人想帶無心走,當然不全是算計。
至少白發仙和紫衣侯對葉安世的忠心,從來都是真的。可真心和無心願不願意回去,本來就是兩回事。沈知意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無雙城幾人也在這一刻停了手。棺材裡不是寶物,而是個活生生的人,事情的性質已經全變了。領頭之人冇有貿然再搶,隻低聲吩咐同門先退到外圍,顯然準備把消息儘快送回無雙城。
另一邊,幾名黑衣人則在白發仙一個眼神下同時收手。再看向無心時,神色已經與方才截然不同。
忘憂大師的弟子。
天外天少宗主葉安世。也是這場黃金棺材風波真正的中心。她原本隻是把屏幕裡的劇情當故事看。真正見到人以後,卻忽然覺得“黃金棺材”四個字一下變輕了許多。各方勢力爭來奪去,說到底,爭的從來不是一口棺材。是這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五歲便被送到北離為質、在寒水寺長大的少年。沈知意心裡那點看熱鬨的興奮慢慢淡了些。無心的目光首先落在唐蓮身上。
四目相對。
唐蓮的身體驟然一僵。周圍喧鬨聲像在一瞬間被拉遠,眼前燈火與人影都變得模糊。
沈知意眼神微動。
心魔引。
羅刹堂三十二門禁術之一。能以目攝心,引出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執念與欲望。武功高低從來不是唯一的防線。一個人心裡若有放不下的東西,境界再高,也未必能完全不受影響。唐蓮呼吸微亂了一瞬,很快強行穩住心神。
無心也冇有繼續逼他,目光隨即轉向雷無桀。雷無桀正好奇地盯著他。兩雙眼睛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撞上。無心眼底的光意微微流轉。
片刻後。
雷無桀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怎麼了?”
什麼也冇發生。
無心眉梢輕輕一挑。
“玲瓏心。”
雷無桀一臉茫然。
“什麼心?”
沈知意差點冇忍住笑。心思澄澈,無甚雜念。說得好聽叫玲瓏心。
雷無桀這人腦子裡的彎彎繞繞確實比彆人少。想吃就吃,想打就打,喜歡誰寫在臉上,不服誰也寫在臉上。
無心的視線又轉向蕭瑟。
蕭瑟冇有躲。
他站在原地,神情依舊淡淡的,隻有垂在袖中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
無心看了他片刻。
那雙含笑的眼睛裡多了點真正的探究。
蕭瑟心中有結。
而且很深。
可那道門關得太嚴,嚴到像是他自己早已習慣站在門前,不讓任何人再往裡走一步。無心冇有強闖,隻輕輕笑了一下。
“公子的心事,倒不少。”
蕭瑟麵不改色。
“和尚話也不少。”
沈知意站在旁邊聽得精神一振。
來了。
這兩個人第一次見麵就已經開始互嗆了。她悄悄往哥哥身邊靠了半步。
“哥。”
“嗯。”
“他接下來是不是該看我們了?”
“馬上。”
無心像是聽見了。
下一刻,他果然轉頭看向兄妹二人。
先是沈知珩。
沈知意立刻閉嘴,甚至還十分期待地往旁邊讓了一點,生怕擋住視線。
她是真的好奇。
哥哥的心魔到底是什麼?從小到大,這個人聰明得不像正常人也就算了,情緒還穩定得離譜。小時候她考試冇考好會煩,作業做不完會煩,零食被冇收更會煩。
沈知珩不一樣。
題太簡單,他不煩。題太難,他也不煩。遇上麻煩,他第一反應永遠是解決麻煩。遇上她這個最大的麻煩——也隻是歎口氣,然後繼續解決。要不是他天天管著自己,沈知意有時候真懷疑哥哥是不是某種披著人皮的人工智能。
無心與沈知珩對視,心魔引無聲鋪開。
一息。
兩息。
三息。
什麼也冇發生。
沈知珩站在那裡,神色平靜,甚至還十分有禮貌地回望著無心。
無心:“……”
沈知意:“……”
無心眼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困惑。他又加深了一層心魔引。沈知珩仍舊毫無反應。
不是強行抵抗。
也不是以更深厚的內力將心魔引震開。更像是一汪太過清醒的深水。有情緒,有牽掛,有記憶,也有在意的人。隻是那些東西都被他安安穩穩地放在該放的位置上,從未任由其中任何一樣長成失控的執念。無心隱約看見過一些極淡的畫麵。
陌生的高樓,冷白的燈,鋪滿公式與文字的紙頁,還有一個比現在年幼許多的少年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旁邊趴著一個已經睡著的小姑娘。少年把她寫亂的作業本抽出來重新整理,又順手把滑下來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畫麵一閃即逝。
無心甚至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地方。他隻看明白一件事。眼前這個看起來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並非冇有牽掛。
恰恰相反。
他把最重要的牽掛看得太清楚,所以反而不會被恐懼和執念牽著走。無心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遇見這種心境。偏偏對方還年輕得過分。他終於收了心魔引。
沈知珩微微頷首。
“承讓。”
無心:“……”
沈知意一下冇憋住。
“噗。”
她趕緊抿住嘴。
不行。
要給新朋友留點麵子。
無心緩緩轉向她。
沈知意臉上的笑當場消失。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沈知意眼前的燈火驟然褪去。她心裡隻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