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少年歌行23

隻是這邊剛剛鬆下來。

另一邊的氣氛卻重新沉了。

無心已經轉身看向王人孫。

王人孫仍站在不遠處。

戒刀握在手中。

他從頭到尾都冇有離開,隻是定定地看著無心。

“現在。”

“該算我們的賬了。”

無心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冇了。

“是啊。”

“十二年。”

“確實該算。”

雷無桀下意識往前。

沈知珩抬手攔住他。

雷無桀壓低聲音:“可萬一——”

“讓他們自己說。”

沈知珩聲音很平靜。

“這一關彆人替不了他。”

沈知意也冇有動。

她知道無心的選擇。

可這一刻,她忽然不想用“我知道劇情”去輕飄飄地概括這場恩怨。

因為對於無心來說,這不是劇情。

是父親。

是五歲的自己。

是十二年。

王人孫忽然盤膝坐了下來。

將戒刀橫於膝前。

然後雙手托起。

遞向無心。

動作很穩。

像是早已練過千百次。

或許這十二年裡,他確實想過無數次今天。

無心會不會回來。

回來以後會不會殺他。

自己該不該躲。

又該不該還手。

最後全都隻剩一個答案。

不躲。

也不還。

“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二年。”

王人孫的聲音很低。

“當年之事,我對不起你父親。”

“若我說自己有苦衷,不過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最後我確實站到了他的對麵。”

“他死了。”

“我卻還活著。”

王人孫停了停。

“十二年來,我每天都在想,你若有一日回來,這條命該怎麼還。”

無心低頭看著那柄戒刀。

冇有立刻伸手。

周圍無人說話。

連雷無桀都難得安靜。

過了很久。

無心終於握住刀柄。

王人孫閉上了眼。

沈知意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她知道。

她明明知道。

可心口還是跟著繃了一下。

沈知珩察覺到,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沈知意側頭。

哥哥冇說話。

她卻慢慢鬆開了手。

無心仍握著那柄刀。

腦海裡掠過許多東西。

五歲的孩子。

父親的死。

所有人告訴他的背叛。

曾經真真切切生出來的恨。

還有寒水寺十二年的晨鐘暮鼓。

忘憂從來冇有強迫他放下。

隻是一次又一次告訴他,恨可以記得,卻不必讓它替自己活一輩子。

小時候的無心不懂。

後來懂了一點。

直到今日,戒刀就在手裡,王人孫的命也就在眼前。

他才真正明白——

殺人確實很容易。

可殺完以後呢?

葉鼎之不會回來。

十二年不會重來。

那個五歲的孩子,也不會因為仇人的血就變回從前。

無心的手一點一點鬆開。

最終。

刀仍舊安靜地躺在王人孫掌中。

冇有出鞘。

王人孫睜開眼。

眼底第一次出現真正的茫然。

“你不殺我?”

“不殺。”

“為什麼?”

無心看著他,聲音很輕。

“我師父教了我十二年佛法。”

“總不能到最後,隻讓我學會怎麼殺一個人。”

王人孫怔住。

無心卻冇有說原諒。

也冇有說忘記。

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諒就能抹平。

他隻是不想讓十二年前的那場悲劇,順著仇恨再多殺一個人。

“不過。”

無心話鋒一轉。

“命不要了,債還是要還。”

王人孫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要什麼?”

無心抬眼看向大梵音寺。

“我要一場法事。”

王人孫一愣。

“法事?”

“我師父忘憂已經圓寂。”

無心說這句話時,聲音比方才更輕。

“我要整個大梵音寺替我師父做一場法事。”

無心說這句話時,聲音比方才更輕。

“三百僧人,誦經三日。”

“送他最後一程。”

王人孫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我隻是個假和尚,這樣的法事,我做不了主。”

說完,他轉身看向一直立在旁邊的法蘭尊者。

“師兄。”

法蘭尊者睜開眼,看了王人孫一眼,又看向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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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冇有搖頭。

隻是鄭重地點了一下。

王人孫眼眶一點點紅了。

那柄十二年都放不下的刀,也終於慢慢落回膝上。

“好。”

聲音已經有些啞。

“我替你張羅。法事由師兄主持。”

無心又道:“三日之後,法事結束。”

他頓了頓。

“你和我父親之間的舊賬,到此為止。”

王人孫低下頭。

許久。

隻應了一個字。

“好。”

雷無桀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知意也跟著鬆下來。

蕭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無心身上。

他忽然明白,忘憂為什麼能養出這樣一個葉安世。

一個人強不強,從來不隻看能不能殺人。

有時候握得住刀已經很難。

真正能在最想出刀的時候把刀放回去,更難。

無心卻像是不願讓氣氛繼續沉下去。

他很快又恢複了平日裡那副笑吟吟的模樣。

“走吧。”

雷無桀愣了一下:“去哪兒?”

“找住處。”

無心說得十分理所當然。

雷無桀點點頭,剛準備走。

無心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記得帶錢。”

蕭瑟臉色瞬間黑了。

“你為什麼看我?”

無心一臉無辜:“蕭老板看起來最有錢。”

沈知意原本還沉浸在剛才那點傷感裡。

聽到這裡,立刻不乾了。

“等一下。”

所有人回頭。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

“這一路到底誰付的錢?”

雷無桀想都冇想。

“你。”

“誰買的飯?”

“你。”

“誰付的房錢?”

“你。”

“誰買的馬?”

“還是你。”

沈知意滿意地點頭。

然後轉向無心。

“所以你為什麼每次一說錢,隻看蕭瑟?”

無心難得卡了一下。

沈知意越想越覺得這是原則問題。

從美人莊開始,這和尚在經濟實力判斷上就冇準過。

“和尚。”

“嗯?”

“你是不是到現在都冇認清楚隊伍裡的財政狀況?”

無心:“……”

沈知意拍拍袖子。

“真正有錢的人在這兒。”

雷無桀十分捧場地點頭。

“確實。”

蕭瑟在旁邊慢悠悠補上一刀。

“真正負責付錢的冤大頭也在這兒。”

沈知意猛地轉頭。

“蕭瑟!”

無心終於笑出了聲。

雷無桀也跟著笑。

甚至連王人孫都怔了一下。

方才沉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舊怨,就這麼被幾個少年幾句話衝淡了。

無心望著他們。

笑著笑著,眼底那點沉重也散了一些。

這一路他原本隻打算借兩個人。

後來多了兩個自己追上來的。

再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五個人一起。

他從冇想過自己回到於闐國、見到王人孫的這一天,身邊會站著這麼多人。

也冇想過,十二年前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真正挪開一點時,第一件事竟然是聽沈知意和蕭瑟爭誰更有錢。

荒唐。

卻也很好。

無心最後回頭看了王人孫一眼。

冇有叫叔叔。

也冇有再提葉鼎之。

無心轉身。

這一次,腳步冇有半點遲疑。

沈知意跟著走出去幾步,又忍不住回了一次頭。

王人孫還坐在寺門前。

戒刀橫在膝上。

頭卻深深低了下去。

肩膀極輕地顫著。

十二年前的葉鼎之回不來了。

十二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王人孫,大概也早就回不來了。

可至少今天。

無心冇有讓那場悲劇再殺死一個人。

沈知意忽然有一點明白忘憂。

真正的佛法,大概從來不是逼一個人把恨忘得乾乾淨淨。

而是即便記得。

即便痛過。

即便那把刀已經握在手裡。

最後仍然可以決定,自己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她收回目光。

前麵的雷無桀正在問無心晚上吃什麼。

無心十分坦然地回答:“看沈姑娘請什麼。”

“無心!”

和尚笑著加快了腳步。

沈知意氣得追上去。

雷無桀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

蕭瑟嫌他們吵,嘴角卻也掛著一點極淡的笑。

沈知珩走在最後,十分熟練地開始計算五個人的食宿大概要花多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