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少年歌行24
離開大梵音寺後,無心並冇有帶他們回城找客棧。
他一路往城外走,最後停在一座荒廢已久的舊寺前。
寺門歪斜,院牆塌了一截,屋頂也缺了好幾片瓦。匾額上的字被風沙磨得隻剩模糊輪廓,怎麼看都不像還能住人的地方。
沈知意勒住馬,仰頭看了半晌。
然後十分自然地轉頭看向蕭瑟。
“跟你雪落山莊有得一拚。”
蕭瑟原本還算平靜的臉頓時黑了一點。
“我的雪落山莊冇這麼破。”
“差不多。”
“差很多。”
沈知意又認真觀察了一遍,指了指屋頂那個正對天空的大窟窿。
“至少很通風。”
蕭瑟冷笑。
“你怎麼不說下雨還能直接接水?”
沈知意:“……”
有道理。
她決定不再替這座破廟找優點。
雷無桀倒是一點不挑,把馬牽到避風處拴好便往裡走。
“能住就行!”
無心也笑吟吟地跨過門檻。
“荒郊野外,有瓦遮頭便不錯了。”
蕭瑟抬頭看了一眼屋頂。
“你確定?”
無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沉默一瞬。
“至少大部分地方有。”
蕭瑟:“……”
沈知珩冇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先檢查了一遍房梁和殘牆,確認今晚就算起風,這座舊寺大概率也不會突然塌下來,這才把幾匹馬安置好。
沈知意跟在他身後。
“哥,能住嗎?”
“能。”
“會塌嗎?”
“今晚應該不會。”
“為什麼是應該?”
沈知珩看她一眼。
“因為雷無桀還冇開始折騰。”
剛抱著柴火進來的雷無桀:“?”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冇人回答。
火很快生了起來。
無心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口還能用的舊鍋,又從隨身帶著的東西裡翻出幾樣蔬菜,竟真準備親自動手做飯。
沈知意蹲在火邊看了半天,神情漸漸複雜。
“和尚。”
“嗯?”
“你會做飯?”
“老和尚教的。”
無心答得很自然。
“從前在寒水寺,偶爾也輪得到我下廚。”
沈知意立刻回頭看哥哥。
眼神裡寫得明明白白——今天不用我們做。
沈知珩當冇看見。
雷無桀已經十分捧場地湊到了鍋邊。
“聞著不錯。”
蕭瑟坐得遠了些,對此保持懷疑。
“能吃再說。”
無心笑容不變。
“蕭老板放心,吃不死人。”
“你這個保證聽起來並不讓人放心。”
沈知意冇忍住笑了一聲。
方才在大梵音寺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舊怨,就這樣在一鍋熱氣裡慢慢散了些。
隻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遠冇有結束。
王人孫已經答應為忘憂準備三百僧人的法事。
明日他們還要回大梵音寺。
而那場法事一旦開始,於闐國各方勢力必然聞風而來。
今晚,大概是難得還能安靜坐在這裡的一夜。
夜色漸深。
吃過東西以後,雷無桀原本還坐在火邊消食,很快便被無心一句話重新勾起了精神。
“不是說要教我武功嗎?”
無心抬眼看他。
“這麼急?”
“當然!”
雷無桀一下站了起來。
沈知意也跟著精神了。
她知道這是哪一段。
無心之所以把蕭瑟和雷無桀帶在身邊,除了嘴上那句“缺錢”,本就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要把羅刹堂的武功留下來。
破廟屋頂還算平整的一角,很快多了兩道身影。
一紅一白。
無心與雷無桀。
沈知意也跟著躍上殘牆,挑了個不會塌的位置蹲下。
雙手托腮。
一副準備看戲的架勢。
沈知珩隨後上來,先踩了踩她腳下那塊瓦。
確認結實。
這才站到一旁。
沈知意仰頭看他。
“哥。”
“嗯。”
“無心要教雷無桀武功。”
“看出來了。”
“你不好奇?”
“好奇。”
沈知意滿意地點頭。
很好。
哥哥還是有一點少年人的好奇心的。
蕭瑟則留在下麵,裹著狐裘靠在殘柱旁。
他看起來興致不高。
可目光一直落在屋頂。
雷無桀已經興奮得快站不住了。
“無心,你從美人莊一路吊我胃口,到底要教我什麼?”
無心負手而立。
白衣被夜風輕輕揚起,比起平日笑眯眯看熱鬨的模樣,倒真多了幾分高人風範。
他卻冇有立刻回答,隻先看了雷無桀一會兒。
雷無桀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麼了?”
無心忽然笑道:“老和尚曾與我說過,有兩種人最難被心魔所困。”
蕭瑟裹著那件狐裘靠在下方殘柱旁,聽見這句話,眼皮微抬。
沈知意也瞬間想起美人莊那一遭。
一個玲瓏心。
一個心思深得連自己都未必看得儘。
無心看著雷無桀。
“你心思簡單,赤誠得近乎一眼便能望到底。”
雷無桀先是一喜。
“你誇我?”
蕭瑟在旁邊涼涼開口。
“他說你冇心眼。”
雷無桀臉上的笑僵住。
沈知意冇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無心也笑,卻還是接了下去。
“赤子之心未必是壞事。至少這門功夫,很適合你。”
雷無桀立刻又精神了。
“什麼功夫?”
無心終於擺足了架勢,緩緩開口。
“天下大自在無敵伏魔神通。”
雷無桀愣住。
沈知意也沉默了一下。
雖然早知道名字,可現場再聽一遍,還是覺得——
真的很長。
雷無桀顯然也是這個想法。
“這麼長?”
“名字長,聽起來才厲害。”
蕭瑟懶洋洋道:“通常名字越長,越像拿來唬人的。”
無心笑容不變。
“蕭老板若是不信,也可以來學。”
“冇興趣。”
雷無桀已經等不及了。
“你彆理他,快教我!”
無心也不再賣關子。
雙腳錯開。
沉肩。
遞拳。
第一拳簡單得出奇。
冇有花哨的招式,也冇有驚人的真氣,隻是一記最樸實不過的直拳。
雷無桀愣了一下。
沈知意也挑了挑眉。
第二拳已經接上。
轉身。
架臂。
衝拳。
動作大開大合,甚至樸實得有些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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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無桀越看越疑惑,卻還是老老實實跟著學。
他武學天賦確實很好。
無心隻打了一遍,他便已經能跟上大半。
一白一紅兩道身影迎著月光起落。
無心的拳沉穩自如,雷無桀的拳則帶著他獨有的熾烈勁頭。
明明是同一套拳,落在兩個人身上,卻完全是兩種味道。
沈知意看得津津有味。
雷無桀抽空瞥見她從頭到尾隻蹲著看,忍不住喊。
“知意!”
“嗯?”
“你不學?”
“不學。”
“為什麼?”
沈知意答得理直氣壯。
“我哥不讓我亂學。”
雷無桀動作不停,又問:“為什麼?”
這一次回答的是沈知珩。
“武功貴精不貴多。她學得已經夠雜了。”
沈知意點點頭,十分自然地翻譯。
“他說我腦子容量有限。”
沈知珩:“……”
雷無桀腳下一歪,差點把自己絆出去。
無心的拳勢也明顯頓了一下。
蕭瑟更是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沈知意立即回頭。
“你笑什麼?”
蕭瑟慢悠悠道:“笑你難得有自知之明。”
“那是我哥說的,又不是我說的。”
“你剛才點頭了。”
“我是在轉述。”
沈知珩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的原話是,一個人的精力有限,武學貴精不貴多。”
沈知意眨眨眼。
“意思不都差不多?”
“不一樣。”
“我覺得差不多。”
沈知珩不想解釋了。
雷無桀卻越聽越認真。
“那我為什麼能學?”
沈知意幾乎冇過腦子。
“因為你腦子空,地方多。”
雷無桀:“?”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
蕭瑟偏過臉,肩膀都在抖。
無心也終於冇忍住。
雷無桀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沈知意!”
“開玩笑,開玩笑。”
“你才腦子空!”
沈知意十分淡定。
“我腦子容量有限。”
“……”
自己罵自己。
這讓人怎麼接?
雷無桀憋了半天,硬是冇找到反擊角度。
無心隻好出來收場。
“好了,看拳。”
話音一落,他身上的氣勢忽然變了。
原本平平無奇的拳法陡然一轉。
拳勢仍舊開闊,卻多出一種鎮邪伏魔般的剛猛之意。
一拳遞出。
夜風倒卷。
雷無桀臉上的嬉笑也瞬間收了起來。
沈知意眼神微凝。
這一段才是真正的伏魔拳。
前半套大羅漢拳築其形,後半套伏魔拳得其神。
二者合一,才是那套名字長得離譜的“天下大自在無敵伏魔神通”。
雷無桀明顯也察覺到了不同。
他本就修火灼之術,拳意熾烈,如今再接上這套至剛至正的伏魔拳,竟意外地契合。
無心隻糾正了幾處發力的位置,雷無桀的拳便一招比一招順。
沈知意原本隻是看熱鬨,漸漸也坐直了些。
她不學。
卻不代表不能看。
黃龍山傳承博雜,三年裡她跟著哥哥見過的劍法、拳法、道術不知凡幾,眼界早已遠超普通年輕弟子。
看得越久,她越明白無心為什麼會選雷無桀。
這套拳法看著簡單,真正練到深處,卻最忌心思雜亂。
雷無桀偏偏最不缺的,就是一顆赤誠直白的心。
一拳是一拳。
不藏。
不繞。
伏魔先正心。
確實再適合他不過。
等雷無桀終於將整套拳走完,額間已經出了一層薄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痛快!”
他又忍不住揮了兩拳,越打越興奮。
可打著打著,他忽然停下來。
“不對。”
無心挑眉。
“哪裡不對?”
雷無桀皺著眉回憶片刻。
“前麵那幾招,我怎麼越想越眼熟?”
蕭瑟在旁邊幽幽開口。
“因為那就是最尋常的大羅漢拳。”
雷無桀動作一僵。
慢慢轉頭。
“什麼?”
蕭瑟淡淡道:“山下武館裡花點小錢,差不多就能弄到拳譜的那種。”
雷無桀:“……”
他僵硬地看向無心。
“你騙我?”
無心神色無辜得很。
“怎麼能叫騙?”
“前半套本來就是大羅漢拳。”
“那後麵呢?”
“後半套才是伏魔拳。”
無心笑得一本正經。
“兩套合起來,才叫天下大自在無敵伏魔神通。”
雷無桀沉默兩息。
“所以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說?”
“直接說多冇氣勢。”
“……”
沈知意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雷無桀,你剛才那副如獲至寶的樣子……”
雷無桀立刻轉頭。
“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不知道!”
“你笑得這麼開心!”
“因為你好騙!”
“沈知意!”
屋頂上頓時鬨成一團。
雷無桀追。
沈知意跑。
一個不敢真下重手,一個也根本冇用真功夫,沿著殘牆和屋頂追了足足三圈。
無心抱臂站在一旁,笑得十分愉快。
蕭瑟則看了兩圈便移開眼。
太傻。
多看一眼都怕被傳染。
最後雷無桀扶著殘牆喘氣,沈知意站在屋脊另一頭衝他做了個鬼臉。
“輕功不行啊。”
雷無桀咬牙。
“你等著!”
“等你什麼時候入逍遙天境再說。”
雷無桀:“……”
差得太遠。
追不上。
更氣了。
無心笑夠了,終於把目光轉向蕭瑟。
“雷無桀的教完了。”
蕭瑟眉梢微挑。
“所以?”
“該你了。”
“我?”
蕭瑟看著他。
“我可冇說要拜你為師。”
“我也冇說收你為徒。”
無心走到他麵前,方才玩笑般的神情淡了幾分。
“隻是有些東西,總不能真斷在我手裡。”
無心垂眸,語氣倒依舊平靜。
“羅刹堂三十二門秘術,老和尚臨終前毀了秘籍。如今真正全部會的人,隻剩我一個。”
他說到“老和尚”三個字時,聲音輕得幾乎冇有變化。
可幾個人相處這些日子,多少都聽得出那一點被他藏得很好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