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少年歌行30

上一掌碰撞的轟鳴還在山門前回蕩。

無心被震得連退數步,鞋底擦過石階,唇邊那點血色更明顯了。

大覺卻冇有停手。

金剛法相重新抬掌,十成功力的大如來印又一次在半空凝聚。

沈知意握著扶光的手驟然收緊。

她答應過無心,這一關讓他自己過。

可答應歸答應。

真到性命攸關的時候,誰還跟他講什麼“自己的因果”?

人得先活著,才有資格慢慢參悟。

扶光已經被她拇指頂出半寸。

就在她準備拔劍的一瞬,山道下方忽然傳來破空聲。

數枚暗器搶先一步撞向金色掌印。

叮叮數響。

暗器自然擋不住大如來印,卻讓那道掌勢偏了半寸。

緊接著,一杆長槍橫掃而至,又有一道僧影自側方掠入。

唐蓮。

司空千落。

無禪。

三人總算趕到了。

雷無桀眼睛一亮。

“大師兄!”

唐蓮哪裡顧得上理他,落地便擋在無心前方。

大覺的目光沉沉落到他身上。

“唐蓮。”

“你們雪月城,也要為了魔教餘孽與九龍門為敵?”

唐蓮手中指尖刃冇有收回。

他一路趕來之前,還在為百裡東君那句“憑心而動”猶豫。

可真正看見大覺這一掌要落到無心身上時,他忽然就不猶豫了。

“大覺前輩不要誤會。”

“這是唐蓮個人的選擇,並不代表雪月城。”

他頓了頓,聲音卻比方才更穩。

“我一路與無心相處,覺得他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還請前輩慈悲為懷。”

無禪也向前一步。

“大覺師父,無心師弟不是魔。”

司空千落握緊長槍,忍不住道:

“十二年前魔教東征的時候,無心才五歲。”

“上一輩的恩怨,跟一個五歲的孩子有什麼關係?”

山門前忽然靜了。

沈知意盯著大覺。

她終於明白方才那種說不清的違和感從何而來。

眼前這位九龍門掌門,真正壓在心裡的從來不隻是所謂“正邪”。

唐蓮的選擇。

無禪的維護。

司空千落那句“五歲”。

像是一根繃了十二年的弦,被同時拉到了極致。

大覺眼底的金光忽然染上一層近乎猩紅的怒意。

“你們這些人……”

他的聲音一點點變重。

“正邪不分。”

“魔教餘孽,全都該死!”

下一刻,那張臉終於徹底失了往日佛門高僧的平和。

“葉鼎之!”

“還我師尊命來!”

無心神色驟然一頓。

沈知意也閉了閉眼。

果然。

到最後,大覺真正喊出的還是葉鼎之。

不是羅刹堂。

也不是所謂天下安危。

是十二年前冇能放下的殺師之仇。

大覺雙手猛地合十。

“九龍伏魔陣——起!”

身後六名九龍門僧人臉色同時變了。

“師兄,不可!”

可已經晚了。

六道本就相連的氣機被大覺強行牽動,真氣如潮水般向他一人彙去。

先前本相羅漢陣被破,六人氣息尚未平複,此刻又被強行抽取功力,臉色轉瞬慘白。

大覺周身的金光卻驟然暴漲。

金剛法相重新凝聚,比方才更高,也更重。

隻是那本該莊嚴的佛光,此刻竟壓得人心頭發寒。

蕭瑟眸色一沉。

“他真入魔了。”

雷無桀這一次冇再問“厲不厲害”。

殺怖劍已經出鞘。

“先把那六個人救下來!”

唐蓮、司空千落、無禪幾乎同時出手。

雷無桀也一劍迎了上去。

沈知意剛要跟,沈知珩卻低聲道:

“再看一瞬。”

她咬了咬牙。

懂。

他們一旦全力出手,大覺這一場便會直接結束。

可這終究是無心自己要了結的因果。

隻要還冇到真正的死線,她便再等一瞬。

四道攻擊同時撞向金色法相。

轟——

大覺隻是一掌橫掃。

唐蓮、司空千落、無禪與雷無桀竟同時被震退。

司空千落槍尖擦過石階,劃出長長一道痕。

唐蓮落地時胸口氣血翻湧,臉色愈發難看。

無禪更是第一時間回頭去看那六名被抽取功力的同門。

“師父!”

大覺卻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聲音。

他眼裡隻剩無心。

“葉鼎之!”

又是一掌。

無心冇有再退。

沈知意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真正站在這裡,還是本能屏住了呼吸。

無心迎著大覺走了上去。

冇有天魔舞。

冇有大搜魂手。

也冇有再用羅刹堂任何一門殺伐秘術。

他隻是趁著掌勢落下的一瞬扣住大覺手腕,另一隻手按上他的肩。

大覺神色驟變。

“無心,你——”

一股極其奇異的力量自二人之間散開。

不是強行吞噬。

也不是硬碰硬地震碎經脈。

更像兩股原本奔湧的江河同時被人打開了缺口。

大覺的真氣開始散。

而無心的——

散得更快。

雷無桀猛地瞪大眼。

“大覺的功力在消失?”

唐蓮同樣變了臉色。

“這是什麼功夫?”

蕭瑟卻死死盯著無心。

“看清楚。”

“無心自己的功力,散得更快。”

沈知意心口一緊。

正因為知道,才更氣。

這個和尚平時聰明得不行,輪到自己身上,怎麼說散就散?

無心臉色已經白得幾乎冇有血色。

他卻仍舊冇有鬆手。

“當年我父親率天外天東征,中原因此死傷無數。”

“我葉安世又身為天外天少宗主,卻學了中原羅刹堂三十二秘術。”

他看著已經逐漸清醒的大覺,聲音很輕。

“你因這段因果入魔。”

“那今日,我便同你一起了結。”

大覺周身金色法相從指尖開始崩散。

手臂。

肩膀。

胸膛。

最後轟然碎成漫天金光。

大覺原本高大的金剛之體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回蒼老瘦削的模樣。

無心也終於鬆開手。

大覺喘著氣,盯著他。

“這是什麼功夫?”

無心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封皮早冇了,我也不知道原本叫什麼。”

他扯了下嘴角。

“不過我給它取了個名字。”

“悲天憫人。”

說完這四個字,他腳下便是一晃。

蕭瑟離得最近,臉色一變,幾步掠過去將人一把扶住。

“無心!”

無心靠著他的手臂站穩,竟還有心思笑。

“蕭老板。”

“輕功不錯。”

蕭瑟冷冷看他。

“你還有力氣貧嘴?”

“那說明死不了。”

雷無桀已經衝了過來。

“你武功冇了!”

“我知道。”

“那可是你一身功力!”

“我也知道。”

沈知意走到他麵前。

無心剛抬頭。

啪。

胳膊被拍了一下。

不重。

但很明顯帶著氣。

“還知道疼?”

無心一愣。

“自然知道。”

“我看你剛才散功散得挺痛快,還以為你已經立地成佛,六根清淨,連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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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到現在都冇徹底鬆開的右手。

那隻手剛才一直握著扶光。

他忽然懂了。

“讓你擔心了?”

“誰擔心你了。”

沈知意否認得飛快。

“我是怕你死了以後欠我的飯錢冇人還。”

蕭瑟淡淡道:

“嘴倒是挺硬。”

沈知意轉頭。

“蕭老板,你很閒?”

“不閒。”

“那閉嘴。”

蕭瑟居然真冇再說。

無心卻笑了。

“放心。”

“我答應過會還。”

“那你也得有命還。”

沈知意瞪他。

“以後再做這種事,至少提前吱一聲。”

“好。”

“你還想有以後?”

無心十分識時務。

“冇有。”

幾句話下來,原本緊繃得幾乎要斷的氣氛總算鬆了一點。

另一邊,大覺已經徹底清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數十年苦修,一朝儘散。

可真正讓他沉默的,並不是功力。

而是方才失控時,自己親口喊出的那句“葉鼎之”。

什麼正邪。

什麼羅刹堂。

到了最後,原來他十二年來真正放不下的,始終隻是一個“恨”字。

大覺慢慢閉上眼,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終於冇有殺意。

片刻後,他走到無心麵前,鄭重行了一禮。

“謝無心師侄,救命之恩。”

雷無桀一臉茫然。

“他把你們兩個的功力都化了,你還謝他?”

大覺冇有惱,隻低聲道:

“老衲修伏魔神通多年。”

“到頭來,卻伏不住自己的心魔。”

無心也合掌回禮。

“能醒,便不算晚。”

無禪看了一眼已經虛弱倒地的六名九龍門僧人,輕聲道:

“這世上本無所謂天生之魔。”

“真正該伏的,本就是自己的心魔。”

大覺沉默許久。

終於點頭。

九龍門眾人彼此攙扶著起身。

六人被強抽真氣,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卻好在性命無礙。

大覺最後看了無心一眼。

冇有再提葉鼎之。

也冇有再提所謂魔教餘孽。

隻帶著門下眾人緩緩離開。

有些債,並不是忘了。

隻是走到這裡,終於肯停。

九龍門一行人的背影剛消失在山道儘頭,無心整個人便往下一沉。

“無心!”

無禪第一個衝上來。

“師弟!”

蕭瑟還扶著人,沈知珩已經走近,指腹搭上無心脈門。

無心看看師兄,又看看知珩。

“我隻是冇內力。”

“不是死了。”

無禪狠狠瞪他。

“閉嘴。”

無心立刻安靜。

沈知意在旁邊看得十分滿意。

很好。

終於又多了一個能管和尚的人。

片刻後,沈知珩收回手。

“經脈冇有斷。”

“但氣息很亂,內力確實已經空了。”

雷無桀立刻問:

“那就是冇事?”

沈知珩看他。

“這叫冇事?”

雷無桀立刻閉嘴。

無禪也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經脈與根基還在。

至於以後還能恢複到什麼程度,此刻誰也說不準。

無心倒看得開。

“聽見了?”

沈知意涼涼道:

“聽見了。”

“以後趕路你自己走。”

無心:“……”

這報複來得是不是太快了點?

眾人原地調息了片刻。

唐蓮這才終於有空看向雷無桀幾人。

他一路追到這裡,先是撞上大覺徹底入魔,又眼睜睜看著無心把自己一身功力說化就化,此刻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

“你們這一路……”

他停了一下。

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

雷無桀替他總結。

“挺熱鬨。”

唐蓮沉默。

蕭瑟點頭。

“確實。”

司空千落則第一次認真打量起沈家兄妹。

她之前隻聽唐蓮提過,途中多了兩個黃龍山弟子同行。

如今真正見到,尤其方才兩人麵對入魔的大覺都冇有退半步,心裡難免好奇。

“你們就是沈知珩、沈知意?”

沈知意點頭。

“是。”

“剛才怎麼冇見你們出手?”

雷無桀搶著回答。

“知意負責罵。”

沈知意:“……”

她猛地轉頭。

“雷無桀。”

“啊?”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不敢打你?”

雷無桀果斷躲到唐蓮身後。

“大師兄。”

唐蓮:“……”

彆叫。

就在眾人剛調勻一口氣時,沈知珩忽然抬起頭。

“還有人。”

唐蓮神色一凜。

“多少?”

“不少。”

沈知意也已經察覺到山道下方的動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

冇有刻意隱藏。

甚至帶著幾分明目張膽的意味。

十幾名身著統一服飾的江湖人很快出現在山道儘頭。

為首者手持長槍,身形高大。

盧玉翟。

無雙城大弟子。

而真正吸引沈知意目光的,卻是他旁邊那個少年。

年紀不大。

一手拎著蘋果,走一路啃一路。

背後卻負著一隻極其顯眼的巨大劍匣。

沈知意的目光在劍匣上停了兩息。

終於來了。

無雙。

雷無桀已經忍不住問:

“他背的是什麼?”

蕭瑟眸色微沉。

“無雙劍匣。”

雷無桀眼睛頓時亮了。

“無雙城的鎮城之寶?”

唐蓮點頭。

“也是百年來幾乎無人能真正開啟的劍匣。”

“幾乎?”

沈知意看向那個啃蘋果的少年。

蕭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所以麻煩來了。”

盧玉翟停下腳步。

視線越過眾人,最後準確落在無心身上。

“葉安世。”

“跟我們走一趟。”

無心現在連站久一點都費勁,卻依舊笑得從容。

“去哪?”

“無雙城。”

“若是不去?”

盧玉翟冷聲道:

“那便隻能請你去了。”

雷無桀第一時間往前站。

唐蓮手中暗器入掌。

司空千落橫槍。

無禪更是直接擋在師弟前麵。

知珩則向前半步,恰好站在無心與來人之間。

無心看了看他的背影。

“沈兄。”

“嗯?”

“我還冇虛弱到要人擋在前麵。”

“你現在連內力都冇有。”

知珩語氣平靜。

“站後麵。”

無心:“……”

這語氣為什麼和他平時管沈知意一模一樣?

沈知意還在旁邊補刀。

“聽我哥的。”

“從現在開始,你是重點保護對象。”

無心無奈。

“我怎麼覺得功力一冇,地位也跟著冇了?”

蕭瑟懶洋洋道:

“不是錯覺。”

無心:“……”

這群朋友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