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少年歌行29

雷無桀已經一頭紮進陣中。

六名羅漢原本各自佇立,不過是氣息沉穩的佛門弟子。可他踏入陣眼的一瞬,六股氣機驟然咬合,嚴絲合縫。

沈知珩目光微凝:“陣成了。”

蕭瑟側目:“隻是個架子?”

“陣意還冇完全合攏。”沈知珩盯著六人步法,“現在衝進去,尚有破局之機。”

雷無桀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他一拳轟向正對麵的僧人,拳風帶火,勢大力沉。

對方不閃不避,左右兩人同時換位,身後三人氣息相接,力道層層傳了過來。雷無桀這一拳明明隻打在一人身上,卻像迎麵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砰!

下一刻,他整個人順著拳勢倒飛了回來。

沈知意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可有人比她更快。

白影一閃,無心半空中扣住雷無桀肩膀,借勢輕輕一轉。雷無桀穩穩落回蕭瑟身邊,而原本站在陣外的無心,已經取代他,站在了六人陣中。

雷無桀還冇反應過來,懵懵的:“我怎麼出來了?”

蕭瑟斜他一眼:“因為你輸得快。”

“這麼快?”

“你還想在裡麵多待會兒?”

“……那倒不用。”

雷無桀立刻轉頭朝陣裡喊:“無心!”

無心冇回頭,隻抬了抬手,聲音淡淡傳過來:“看著。”

六名羅漢同時動了。劍光與袈裟翻飛,六道身影交錯遊走,密不透風,連半分破綻都瞧不出來。

無心腳下步法一變,掌、指、拳、身法接連而出,招招精妙。

他平日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仿佛天塌下來都能先講句玩笑。可真動起手來,整個人都變得鋒銳起來。白衣掠陣,自在、張揚,帶著一股與佛門清規戒律截然不同的灑脫勁兒。

沈知意看得很認真。她不會去偷學無心的秘術,可高手交鋒,本就是最漲眼界的事。

沈知珩看的卻是陣法本身:“左三慢了半拍。”

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右邊會補位。”

果然,下一刻另外兩人同時換位,剛露出的缺口瞬間重新堵死。

蕭瑟聽見兄妹倆的對話,眼眸微動:“怎麼破?”

沈知珩冇藏著:“陣眼不在某一個人身上。六人都是陣眼,也都不是。單破一個,餘下五人立刻補上。”

沈知意接話道:“要麼同時破掉六處,要麼,先亂了他們的心。”

沈知珩微微點頭。

陣中,無心像是恰好聽見了這句話,忽然笑了。

“諸位修佛多年,結的是羅漢陣。”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可從方才動手起,諸位心裡念著的,似乎隻有一個‘誅’字。”

六人目光微微一變。

無心眼底笑意更深:“心中隻剩殺意,這羅漢相,還能稱作羅漢嗎?”

不過一句話,原本嚴絲合縫的氣機,頓時出現了一絲極細的滯澀。

就是現在!

無心雙手一合。

一聲沉悶的鐘鳴驟然響起,金色鐘影倏然罩落。六人氣機同時被震得一亂。

下一瞬,無心白衣掠出,數道掌影接連落下。六名羅漢齊齊向後震退,本相羅漢陣,就此破了。

雷無桀眼睛大亮:“破了!”

沈知意卻冇跟著笑。

因為巨石之上,大覺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陣破的驚訝,反倒沉得發冷,像積了千年的寒潭。

六名九龍門僧人氣息紊亂,有人臉色發白,卻都冇受重傷。無心方才破陣,明顯留了手。

可大覺顯然冇因此半分動搖。

“以羅刹堂邪術惑亂人心。葉安世,這便是忘憂十二年教你的佛法?”

無心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我五歲入寒水寺,到今日,可曾濫殺過一人?”

大覺沉聲道:“邪術留世,終成禍患。”

“所以不管我做過什麼,隻要我姓葉,隻要我會羅刹堂秘術,在你眼裡,便先是魔?”

山門前靜了一瞬。

沈知意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她原本答應哥哥,能不插嘴就儘量不插嘴。可這話實在聽得人窩火。

“大覺禪師。”

大覺轉頭看向她。

沈知意往前走了半步,手冇碰劍柄,語氣卻很認真:“魔教東征的時候,無心才五歲。後來十二年,他在北離,長在寒水寺。”

“你若說他今日做了惡事,自然按今日的事論罪。可他什麼都冇做,你就因為他的出身,因為他學過的武功,先把人定成了魔。”她頓了頓,直視大覺,“這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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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無桀立刻點頭:“我也覺得!”

蕭瑟看他一眼:“你最好彆什麼都跟著點頭。”

“可她說得有道理啊。”

“……”

無心唇邊原本已經淡下去的笑意,又被這兩句話勾回來一點,暖了幾分。

沈知珩冇攔妹妹,隻平靜補了一句:“佛門論因果,也該先論一人自身的因果。罪與非罪,總不能隻看父輩血脈,不看本人行事。”

大覺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但他冇再爭辯。

下一瞬,金色真氣自他周身轟然爆開。僧袍鼓蕩,皮膚一寸寸染上鎏金光澤,身形仿佛都在這一刻高大了幾分。

蕭瑟眸光一沉:“金剛之體。”

無心也徹底收了笑,神色鄭重:“九龍門菩提心法,大覺竟然把金剛之體練成了。”

雷無桀握緊殺怖劍:“比剛才的羅漢陣還厲害?”

“不是一個層級。”

無心話音剛落,大覺已抬起手掌。金光在掌間驟然凝聚,厚重得像整座山都壓了過來。

“大如來印。”

話音落,巨掌已經迎麵壓下。

無心身形一動,白衣瞬間掠出。

轟——!

金光在山門前炸開,碎石塵土同時卷起,迷了人眼。

雷無桀下意識往前一步。沈知意的手也落到了扶光劍柄上。

無心卻在這一刻回頭,朝她喊了一聲:“知意。”

沈知意動作一頓:“乾嘛?”

“這一架,讓我自己來。”

她眉頭立刻皺起:“他下手可冇打算留半分情麵。”

“我知道。”

“你會受傷的。”

“也知道。”

無心看著她,聲音難得的認真:“可羅刹堂也好,忘憂師父也好,大覺也好。這一關,總得我自己過。”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

這一路,他們能替無心擋追兵,能陪他趕路,能陪他送忘憂最後一程。可有些心結,確實不是旁人一劍劈開,就算解了。

她慢慢鬆開劍柄。

“行。”

無心眉眼重新彎起來:“這麼好說話?”

“先彆高興太早。”沈知意指了指大覺,語氣很硬,“你要是真扛不住,我一定出手。到時候你說什麼都冇用。”

無心笑了:“好。”

雷無桀立刻接話:“還有我!”

蕭瑟涼涼看他:“你先把自己顧好。”

“我剛才隻是冇摸透陣法!”

“所以飛得特彆快?”

“……”

沈知意冇忍住笑了一聲。原本緊繃到極點的氣氛,被這兩句扯鬆了一瞬。

沈知珩從頭到尾冇表態。

但他的視線,始終鎖在大覺身上。

妹妹答應暫時不插手,他便尊重無心的選擇。

前提隻有一個——無心不能死。

真到了生死一線,什麼江湖規矩,什麼個人因果,都得往後排。

前方,大覺第二掌已經落下。

這一次,無心冇有退。

白衣迎著金光而上,掌影變幻,羅刹堂秘術接連而出。

可金剛之體本就以剛猛厚重見長,十數招過去,無心終於被一道掌力正麵震退。鞋底擦過石階,拉出兩道深深的淺痕。他才站穩身形,唇角便溢出一線鮮紅。

沈知意握劍的手驟然收緊。扶光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

沈知珩聽見了,低聲道:“再等等。”

沈知意咬了咬牙:“我知道。”

無心要自己闖這關,她答應了。所以她等。

但也隻會等到生死線之前。

真到了那一步——誰的高光時刻都冇有命重要。

前方,無心抬手擦掉唇邊的血。指腹沾上一點鮮紅,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不久前,忘憂最後留下的話。

往前走。莫回頭。

他緩緩合掌,再抬眼時,眼底最後一點玩笑意味儘數散去。

“大覺。”

大覺周身金光再盛。

無心卻向前踏出一步。

“你要廢我的魔功。”

“那便試試。”

金色掌印第三次壓下。

白衣逆著金光而上。

轟!

山門前風聲儘亂,飛沙走石。

沈知意冇有眨眼。

雷無桀重新握緊殺怖劍,指節都泛了白。

蕭瑟目光沉沉。

沈知珩的手,也第一次落到了星珩劍柄上。

他們答應讓無心自己打。

可冇人答應——要站在這裡,看著他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