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少年歌行44

可就在沈家兄妹踏上去望城山的石階之前,一場布局早已悄然鋪開。

趙玉真的死劫,看著隻是他一人的生死劫數,實際上早已把暗河、唐門,甚至日後攪動整個北離的朝堂奪嫡風波,死死糾纏擰成一團。

沈知珩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坐等李寒衣落入埋伏,再帶著妹妹慌慌張張跑去救人。一次能救下,不代表次次都能賭贏。想要破掉這場死局,就得從握刀的始作俑者身上下手。

暗河,便是他選中的第一個突破口。除此之外,還有另一股繞不開的勢力——唐門。

兄妹二人尚在奔赴望城山的路途之中。

暮色沉沉,行至一處驛站,知珩忽然勒住馬韁。既不進店歇息,也不找人打探前路消息,反倒取出紙筆。他一口氣寫了兩封信。第一封短箋,是寫給暗河:想讓暗河永遠活在地下,便當這封信從未見過。落款:黃龍山,沈知珩。

第二封,則是遞往唐門。信中冇有威逼恫嚇,也冇有空洞許諾。知珩把自己對奪嫡大勢的判斷,還有江湖未來格局的構想簡略寫在信中。點明一旦卷入皇子紛爭,唐門最後隻會淪為奪嫡的凶器,難逃鳥儘弓藏的結局。邀約唐門派可信之人,前來一敘。

沈知意湊過腦袋掃過兩封箋紙,不由得微微挑眉:“哥,你這一封約人談判,一封上門挑釁?”

“一封是談,一封是探。”

“寫給暗河的話寫得這麼衝,人家真的會赴約?還有唐門,這種信送過去,他們會搭理我們?”

知珩把兩封信箋分彆封妥。暗河那封交給隱在暗處等候的黑道傳信掮客;唐門的信,則托遊走西南、和唐門有商貿往來的行腳商代為遞送。

目送兩道人影融進沉沉暮色,他才淡淡開口:“話說得客客氣氣,蘇昌河未必肯來。但寫成這樣,他一定會來。蘇昌河想要的,從來不是多接幾樁刺殺買賣。他心心念念,是要把暗河從陰溝裡拽到光天化日之下。”

金銀財寶未必能撬動暗河大家長,普通的威脅也未必管用。可若是有人一語戳破他埋藏心底最深的野心,他必然要來一探究竟,看看究竟是誰敢捅破暗河這層遮羞布。

“至於唐門。”知珩眉峰微斂,“唐門根深蒂固,門派內部派係盤根錯節。有隻想守著祖業的老派,也有一心想借朝堂之勢擴張的激進一派。這封信,不求一拍即合,隻求投石問路。能換來一絲回音便是賺,毫無回應,也在意料之中。”

“還有第二封給暗河的會麵信?”沈知意瞥見他袖間還揣著另一張素箋。

“等蘇昌河給出答複,再把會麵地址送過去。唐門那邊,我們靜等消息即可。”

抵達望城山的前一夜,兄妹二人繞開熱鬨官道,尋到山外幾十裡一處荒廢的舊驛站落腳。

夜色漸深,一輪圓月爬上殘破的屋簷。沈知意倚坐在窗邊,指尖捏著一塊糕點慢悠悠啃著,安安靜靜旁觀。今晚是哥哥布下的局,她隻負責看戲就好。

去往唐門送信的行腳商孤身折返,兩手空空,冇有帶回隻言片語。

行腳商苦笑回話:“沈公子,信我已經送入唐門總門。門內管事收下信函,過後便再無下文。我數次登門求一個回話,都被門客擋了回來,既不見使者,也不回信箋。”

沈知意咬糕點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知珩。

知珩神色平靜,不見意外,隻輕輕擺了擺手,打發行腳商退下:“預料之中。唐門如今被權勢的誘惑蒙住眼睛,尚且不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自然不願坐下來聽外人講道理。”

“那怎麼辦?”沈知意壓低聲音,“完全不接招,相當於這條路直接堵死。”

“無妨。”知珩淡淡道,“先把暗河這邊的談話做完。唐門不肯談,那我們就隻能做好最壞打算。”

二人話音剛落。晚風之中,忽然飄來兩道幾不可聞的腳步聲,一道迅疾如風,一道沉穩如山。

下一瞬,院外響起一聲輕笑,漫不經心,又透著刺骨寒意:“黃龍山的人,膽子倒是大得很。”

房門被緩緩推開,兩道人影邁步走入屋內。

為首黑衣男子,生得眉目俊朗,嘴角始終掛著笑意。可那笑意陰冷,如同蟄伏暗處的毒蛇,你永遠猜不透下一刻他是還會談笑風生,還是驟然拔劍索命。正是暗河大家長——蘇昌河。

他身後立著一名灰衣男子,手中撐著一柄傘,神色沉靜如水,此人便是蘇暮雨。十八劍陣名震江湖,那把傘,便是整套劍陣的陣眼。

沈知意目光在那柄傘上稍作停留,便不動聲色移開視線。知珩端坐原位,隻抬手做了個手勢:“請坐。”

蘇昌河大大方方落座,神態從容得仿佛這裡是自家府邸。

“沈知珩,沈知意。”他張口便準確報出二人名號,“清風道人的兩位高徒,如今在江湖上,想不知道你們兄妹,都有點難。”

知珩抬手給二人斟上茶水,嫋嫋白霧從杯中升騰而起。

“暗河若是連這點江湖消息都打探不到,早就該銷聲匿跡了。”

蘇昌河瞥了眼麵前茶杯,指尖分毫未碰。

“信我看過,所以我來了,直說吧。”

知珩冇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反倒拋出反問:“蘇大家長,你當真一心想讓暗河堂堂正正立於世間?”

蘇昌河微微眯起雙眼:“不然我何苦專程跑這一趟?”

“我還以為,你想要的,是讓全天下人都懼怕暗河。”

“這二者,有什麼區彆?”

“區彆可大了。”知珩指尖輕輕叩擊桌麵,語氣平靜,每一個字卻都擲地有聲,“靠殺戮叫天下人畏懼,那暗河便隻能不停揮刀。殺到世家忌憚,殺到門派膽寒,殺到皇室為之側目。可等到人人都懼怕你的時候,然後呢?”

他抬眼直視蘇昌河:“蘇大家長當真以為,人人懼怕,就等同於真正的強大?”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蘇暮雨這才抬眸,認認真真打量起對麵這個年輕的黃龍山弟子。

蘇昌河唇邊那抹笑意淡下去幾分:“沈公子倒是把我們暗河的底細摸得透徹。”

“談不上刻意打探。”知珩淡淡回道,“暗河如今的困局,擺在明麵上。看上去整個江湖人人忌憚你們,可實際上——誰都可以把你們當成一把工具來用。”

這句話分量極重,卻一針見血。

“今日有人出錢,請你鏟除門派長老;明日有人買凶,要除掉皇子的門客;後天又會有人雇傭你們,抹除知情的證人。接下的活越多,你們知曉的秘密就越多,結下的仇家、攥在旁人手裡的把柄,也隻會越來越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4章少年歌行44(第2/2頁)

知珩語氣不起波瀾,“等到某一方勢力徹底坐穩大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你覺得會是什麼?”

蘇昌河緘口不言。

答案再清楚不過。

用得到暗河的時候,它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刃;可等到天下塵埃落定,誰願意留著這樣一把沾滿秘密、隨時可能反噬自身的刀,懸在自己頭頂?

蘇暮雨握著傘柄的手指,不自覺微微收緊。

蘇昌河忽然嗤笑一聲,滿是譏諷:“聽沈公子這話,是打算勸我們暗河改邪歸正?”

“我冇有這個意思。”知珩神色淡然,“暗河手上沾過多少鮮血,欠下多少血債,那些死在暗河刀下的亡魂,也不會因為你們日後棄惡從善,就活轉過來。”

蘇昌河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那你今日約我過來,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來,是給你們一條可以改變前路的機會。”

不是洗白,不是既往不咎。僅僅是——尚有回頭的餘地。

蘇昌河死死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又笑出聲:“沈知珩,你憑什麼?你既不是雪月城主,也不是朝廷重臣,更不是北離的皇子。你又憑什麼,給我們暗河指一條出路?”

終於問到了關鍵之處。

知珩冇有直接作答,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落下三個名字:蕭崇,蕭羽,蕭楚河。頓了頓,又補寫二字:唐門。

蘇昌河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戲謔,瞬間一掃而空。

“黃龍山,連朝堂奪嫡的局勢都要推演?”

“天機二字,從來不止局限於江湖。”

知珩筆尖點向第一個名字:“白王蕭崇,在朝堂經營多年,舊部朝臣數不勝數。看著性情溫和,骨子裡的爭權之心半分不少。”

筆尖挪到“蕭羽”二字一旁:“赤王蕭羽,手段最為狠厲,什麼旁人不敢動用的勢力,他都敢拿來為己所用。”

筆尖一頓,一道墨線,直接把“唐門”二字,和蕭羽緊緊連在了一起。

“不止暗河,唐門的暴雨梨花針,同樣是赤羽誌在必得的殺器。”知珩淡淡補充,“我已經派人遞信唐門,希望能聊上一聊。可惜,石沉大海,他們不願入局談判。”

蘇昌河眼神驟然變冷,蘇暮雨也猛地抬眼望來。

知珩恍若未見。

“再說永安王蕭楚河。”

蘇昌河一聲冷笑,滿是不屑:“一個已經被貶逐出天啟城的落魄皇子,也值得你算進棋局?”

“為何算不得?”知珩抬眼,“他離開天啟,是因為爭奪儲位輸了嗎?”

蘇昌河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當然不是。天下誰人不知,蕭楚河是為琅琊王一案,當庭頂撞明德帝,才被貶。他從來冇有真正輸掉什麼,甚至自始至終,都冇有真正踏入奪嫡的泥潭。

“昔日他在朝堂威望極高,又因琅琊王舊案,和一眾老臣、江湖勢力牽扯頗深,和雪月城更是交情匪淺。這般人物,一旦重回天啟,整盤棋局,難道不會天翻地覆?”

必然會,而且會徹底改寫。

蘇昌河緩緩向後靠回椅背上:“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隻想提醒你,倘若暗河打算把全部身家,押進這場皇子奪嫡的賭局。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是借皇子的權勢上岸,還是把整個暗河,拱手交到皇子的手掌之中,任人擺布?”

蘇暮雨終於開口出聲:“你斷定赤王一定會拉攏暗河?”

“不是猜測。”知珩語氣篤定,“是必然。”

“他會對你說儘你想聽的好話,許諾等他登臨帝位,暗河不必再躲藏於地下,會賜予你們名分地位,讓你們光明正大站到世間。”知珩稍稍停頓,“這些許諾,足夠讓你動心。”

蘇昌河沉默不語。不可否認,這番願景,正是他畢生所求。

“可然後呢?”知珩繼續追問,“等到蕭羽穩穩坐上皇位,你覺得,他還會留著暗河嗎?”

屋內氣氛驟然一靜。

“暗河替他除掉過手足兄弟,鏟除過朝堂重臣,屠戮江湖高手,手握他數不清的齷齪秘事。”知珩一字一頓,“倘若你是帝王,這樣一群知根知底的刀尖,你會安心留著?”

答案不言而喻。不會留。就算不全數清算,最多留下一部分俯首帖耳的爪牙,其餘那些知曉太多秘密的人,儘數鏟除乾淨。

暗河自以為借著赤王就能爬出泥潭,到頭來,或許不過是替彆人鋪好了登基的坦途,最後連人帶船,一並被沉回水底。

蘇昌河又笑了,隻是這笑意裡滿是寒意:“沈公子,單憑你口中這些推演出來的未來,就要我相信尚未發生的事?”

知珩放下手中毛筆,“我隻是讓你自己權衡。蕭羽究竟是何等心性,暗河是不是已經走到不得不求變的絕境,你要不要把暗河數百上千條性命,全部押在一位皇子畫出來的大餅上。”

蘇昌河斂去笑容。這一回,他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知珩說的算不上什麼天方夜譚,恰恰因為句句合乎情理,才更叫人如鯁在喉。

蘇暮雨忽然開口發問:“那你口中那條可以改變的出路,又在何處?”

知珩卻冇有立刻畫一張完美的大餅,反倒直言:“眼下,冇有現成的路。”

蘇暮雨眉頭一蹙。蘇昌河反倒忽地笑了:“有點意思。我還以為沈公子已經替我們暗河鋪好了一條康莊大道。”

“確實冇有。”知珩坦然直言,“如今的朝堂不會接納暗河,整個江湖也不會。一個靠收錢殺人過日子,私定規矩,拿錢就索人性命的組織,憑什麼大大方方站到陽光之下?”

話說得毫不留情,卻句句戳中暗河的病根。

“但是未來,未必冇有機會。”

知珩重新提筆,在紙麵落下五個字:江湖英雄會。

“這隻是一個構想。往後江湖,需要一處真正能讓各方勢力坐下來訂立規矩的地方。不是某一家門派一手遮天,朝廷也不該把手直接插進每一個江湖門派。江湖自有江湖的法度,朝堂也該守住朝堂的邊界。各大門派、世家、鏢局、商會,乃至情報組織,全都可以在這套規矩之下存續。”

蘇昌河嗤笑一聲:“那暗河呢?”

“選擇權,握在你們自己手裡。”

“此話怎講?”

“倘若暗河依舊固守舊路,繼續收錢行凶,滅門屠戶,無辜老弱也照殺不誤。那麼等到這套新的江湖秩序成型,第一件事,便是圍剿鏟除你們。”

屋內氣氛瞬間降到冰點。蘇暮雨握傘的手驟然一緊,蘇昌河眼底殺意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