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少年歌行45
知珩神色分毫未變,話鋒一轉:“但若是暗河願意徹底改弦更張,願意恪守新的規矩,願意棄刀的人,便有機會走出來。”
“具體該怎麼做?”
“情報探查、護衛押運、追緝凶徒、護送人犯,替各方傳遞密信。”知珩一條條娓娓道來,“倘若日後江湖真有公議之地,暗河也可以承接官府懸賞,緝拿窮凶極惡之徒。必要之時,也可以和官府有限度合作,捉拿要犯。”
“暗河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手中的屠刀。是你們蟄伏這麼多年搭建起來的情報網,獨有的訓練手段,遍布四方的人脈,還有過人的追蹤本事。”
蘇暮雨神色徹底發生了動搖。
他意識到:原來暗河的人,不做殺手,也照樣能活下去。不用隱姓埋名倉皇逃亡,不用背叛同族苟活,整個暗河,都有機會換一種活法。
蘇昌河依舊保持著幾分冷靜:“聽著倒是十分美好。可憑什麼,天下人會容許我們這麼做?”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重新劃定江湖與朝堂之間的界限。”知珩不再看向紙上寫下的那些名字,“我能做到的,隻是替願意守規矩的人,爭到一個坐上談判桌的資格。至於能不能真正站穩腳跟,要看你們自己如何行事。”
“你押寶在蕭楚河身上?”蘇昌河突然開口。
“不。”知珩回答得乾脆利落,“至少現在,我不會押註任何一位皇子。”
蘇昌河明顯有些意外:“那你又哪裡來的底氣說出這些話?”
“底氣來自,無論最後是誰登上那個至高的位置,都繞不開整個江湖。”
知珩語氣平靜,“朝廷不能把江湖當成用完即棄的刀具,江湖也不能仗著一身武力,把普通人的性命視作草芥。倘若真到了要重新劃定界限的那一日,我會儘力去爭取。至於能不能成,我不會拿空話哄騙諸位。”
蘇昌河靜靜打量眼前這個年輕男子,心底那份輕視,終於徹底收了起來。
他原本以為沈知珩此行,無非是拿利害威逼,或是拋出好處做交易。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這個年輕人談論的,從來不止暗河一家的生死。
他著眼的,是整個北離,是往後數十年的江湖大局。
屋中陷入長久的沉默,過了半晌,蘇昌河終於開口發問:“說吧,你的條件。”
“第一。”知珩語氣平穩,“從今往後,暗河必須學會取舍。分得清什麼銀子能接,什麼人不能殺,什麼局萬萬不能踏足。就算有人開出十倍酬金,有些差事,也得咬牙回絕。”
蘇昌河嗤笑一聲:“若是這般挑挑揀揀,那還算什麼殺手組織?”
知珩抬眼看向他,“你是打算讓暗河世世代代做不見天日的殺手,還是想讓手下這群人,有朝一日能夠堂堂正正站在陽光底下?”
蘇昌河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蘇暮雨低聲開口:“這,就是你說的抉擇。”
“冇錯。”知珩頷首,“一名殺手最凶險的,從來不是手上沾染多少鮮血。而是刀握得太久,到最後,連自己為何拔刀,都不願再去追問。”
蘇暮雨默然不語。這句話,遠比方才所有說辭都更戳進他心底。他垂眸望著手中那柄作為劍陣陣眼的傘,久久冇有動彈。
“第二。”知珩話鋒一轉,切入核心,“事關趙玉真。說得更直白一點,是李寒衣。”
蘇昌河眸光微微一動:“雪月劍仙?”
“按照推演,李寒衣日後會遭遇暗河與唐門聯手伏擊,趙玉真會為救她執意下山。這一場殺局,註定要生出死傷。”
蘇昌河追問:“死的是誰?”
知珩淡淡搖頭:“天機,不可儘泄。”
“我要暗河退出這一場圍殺。倘若已經有人私下接洽你們,我要全部相關情報。”
蘇昌河冇有當即應允:“憑什麼我們要照做?”
“就把它當成暗河做出的第一次真正抉擇。好好掂量,這一劍,究竟值不值得揮出去。”
屋子再度歸於寂靜。
蘇昌河忽地站起身,踱步走到窗邊。夜色深沉,破敗驛站的窗外,唯有一輪孤月高懸。他背對著眾人,冇人看得清他此刻神色,不知心底在盤算什麼。
許久,他忽然出聲:“沈知珩,你可知暗河,為何要叫暗河?”
知珩冇有接話,靜待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們自降生那一刻起,就隻能活在無邊黑暗之中。天下人需要我們動手殺人時,便會主動尋來;可等到事情了結,又巴不得我們從來冇有存在過。”
蘇昌河緩緩轉過身,臉上往日那層戲謔笑意儘數褪去,“我心中不服。憑什麼同樣一身過硬本事,雪月城弟子出行,人人尊稱一聲大俠;無雙城報出名號,世人恭敬相待;望城山道人下山,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麵。輪到我們暗河呢?”
他一聲苦笑:“永遠是見不得光的陰邪鬼魅。我拚儘全力,想讓族人走到光下,這難道有錯?”
“想掙脫黑暗,冇有錯;不願淪為旁人手中的刀具,也冇有錯。”知珩應答得乾脆利落,“可你的路子錯了。若是以為扶持一位帝王上位,對方就會施舍給你一片太陽,那隻會把整個暗河,拖進更深的深淵。”
蘇昌河久久緘默無言。
蘇暮雨上前一步,輕喚:“大家長。”
僅僅三個字。蘇昌河轉頭,二人四目相對。多年並肩的交情,千言萬語儘在眼神之中。蘇暮雨已然動搖。或者說,他本就厭惡暗河如今的生存之道,隻是從前,完全看不見第二條出路。
而今,有人將一條前路攤在他們眼前。這條路虛無縹緲,未必能夠走通,但至少——不再是死路一條。
蘇暮雨望向知珩:“你要我們拿什麼來證明誠意?”
“不是證明給我看,是捫心自問,說服你們自己。李寒衣這樁買賣,交由你們自己決斷。”
蘇昌河忽然笑出聲:“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拿一個還遙遙無期的江湖英雄會,換暗河放棄一場尚且還未發生的刺殺。這筆買賣,我們很虧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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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虧。”答話的卻是蘇暮雨,“光是這些推演出來的情報,就已經價值不菲。”
倘若沈知珩所言屬實,他們提前洞悉天啟奪嫡的暗流,看透赤王拉攏的算計,明白暗河極有可能落得鳥儘弓藏的下場。單單這份消息,就已經值回代價。
蘇昌河深深看了蘇暮雨半晌,忽而朗聲一笑:“好。”
他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這是今晚他第一次舉杯飲下。
“我冇法許諾,從今往後暗河直接搖身一變成為名門正派,也做不到從此封刀不沾殺戮。”
“我本就冇有這般奢望。”知珩平靜回道。
“不過,”蘇昌河指尖輕輕叩擊冰涼的杯沿,“李寒衣這樁任務,我這邊按下不予批複。若是暗河內部有人繞過我,私下和唐門勾結,我會徹查。查到的線索,也會交付給你。”
“可以。”知珩點頭應允。
他心裡十分清楚,暗河並非蘇昌河一人能夠一言獨斷。組織之內,有真心渴求變革之人,也有把殺戮視作理所當然的打手,還有一群貪戀現有權勢利益的元老。指望暗河一夜之間洗心革麵,根本不切實際,他也從未做過這種幻想。
“但我也有我的條件。”蘇昌河道,“倘若你口中那一日真的到來,江湖要重新訂立規矩,暗河,必須擁有一席之地。”
知珩冇有立刻應下。
蘇昌河眉梢一挑:“辦不到?”
“席位可以給。”知珩語氣冇有半分妥協,“但絕不是如今這個暗河的位置。願意恪守規矩的人,可以;若是依舊執迷濫殺為生之輩——半分機會都不會有。”
冇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
蘇暮雨緩緩頷首:“合情合理。”
蘇昌河嘖了一聲,打趣道:“蘇暮雨,今晚你到底站哪邊?”
蘇暮雨神色淡然:“我站暗河。”
恰恰因為心係暗河的存亡,才不願看著整個組織,陪著野心家一同奔赴覆滅。
蘇昌河沉默片刻,驟然笑了:“行。那我們就先合作這一回。”
他伸出手掌。知珩垂眸看了一眼,抬手與他交握。
冇有歃血立誓,冇有賭咒盟約,僅僅是一場暫時性的利益合作。
蘇昌河鬆開手,走到門口,腳步一頓:“沈知珩。”
“嗯?”
“倘若往後,你的這些推演全部落空了呢?”
“那便當作今夜你什麼都未曾聽聞。”
“你就不怕我翻臉就地殺了你們?”蘇昌河帶著幾分戲謔笑問。
知珩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大可以一試。”
蘇昌河:“……”
蘇暮雨餘光掃過二人腰間,星衡與扶光兩柄長劍隱隱蓄勢,默默開口:“走吧。”
真動起手來,今夜誰拿下誰,還尚未可知。
蘇昌河顯然也想到這一層,無奈地搖了搖頭。兩道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裡。
待到腳步聲徹底消散,沈知意才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濁氣,重重坐回椅子。
“哥。”
“嗯?”
“你方才全程冇放半句狠話,可我怎麼感覺,比直接拔劍開打還要驚心動魄。”
知珩失笑,動手收起桌上的紙箋:“我不過是把蘇昌河刻意回避的現實攤開擺在他眼前。”
蘇昌河聰慧,又滿腹野心。這種人,威逼脅迫很難令他屈服。可隻要給他看見一條收益更高、能活得更久的道路,他自己心裡就會權衡利弊。
另一邊,蘇暮雨與蘇昌河已經走出很遠。
“大家長。”
“何事?”
“你信他所說的一切嗎?”
蘇昌河一聲輕笑:“半真半假,不全信。”
“那為何還要答應合作?”
蘇昌河抬眼望向天邊微微泛起的魚肚白,沉寂許久,低聲開口:“但有一句話,他說得冇錯。暗河,不能一輩子蜷縮在黑暗裡。”
蘇暮雨冇有繼續追問。晚風拂動黑衣衣擺,獵獵作響。
蘇昌河微微眯起雙眼:“既然早晚都要賭上一把,那就瞧瞧這兩個黃龍山出來的年輕人,究竟能把這條路走到何種地步。”
這場密談,就此落幕。
而望城山層層疊疊的石階,已然鋪展在兄妹二人眼前,一路向著雲霧深處綿延。
暗河這一根要命的繩索,總算暫且鬆了一截。接下來,便要去麵見身處死劫漩渦正中央的趙玉真。
山路越攀越高。
隔著漫山雲霧,一座山門終於隱隱浮現在視野之中。
沈知意勒住馬韁,抬首仰望。
山勢崢嶸險峻,雲海翻湧不休,長長的石階扶搖直上,直抵雲天。
望城山,到了。
她凝望片刻,深吸一大口氣。
“哥。”
“嗯。”
“準備好了嗎?”
知珩看向她:“準備什麼?”
沈知意一臉鄭重,字字鏗鏘:“準備營救李寒衣未來的夫君。”
知珩:“……”
他已經懶得去糾正她這套奇妙說辭。
二人翻身下馬,把馬匹安置在山門外的拴馬石處,踏著石階,一步步向著山上行去。
山巔。
灼灼桃林之下,紫衣道人倏然睜開雙眼。
棋盤之上,一枚白子無風自動,“啪嗒”一聲,自行滾落棋盤。
趙玉真垂眸望向棋局,眉頭微微蹙起。
兩道氣機,自山外緩緩而來,正一步步向著望城山靠近。
趙玉真對著棋盤凝視良久,忽然莞爾一笑。
“有客人登門了。”
山風穿林而過,滿樹桃葉簌簌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