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少年歌行56
一路向東,風物漸漸變化。內地的青山綠野慢慢退到身後,空氣中慢慢彌漫開一股鹹濕的海腥氣息。
越靠近港口,路上往來的海商、水手、跑船的腳夫便越來越多,人聲鼎沸,車馬絡繹不絕。
待真正抵達大港,入目便是一望無垠的碧海。港灣之內千帆林立,大小商船、漁舟密密麻麻泊在堤岸兩側,海浪無休止地拍打著石砌碼頭,浪花碎成白茫茫的泡沫,海鳥盤旋在桅杆上空,聲聲啼鳴。
沈知意冇有在此地久留,簡單確認完港口備好的備用海船,便踏入了凶險莫測的茫茫大洋。
大海之上處處充滿變數。航路迂回曲折,時而遇上風平浪靜、碧波萬頃的好天氣,時而狂風驟起,烏雲壓頂,滔天巨浪翻湧。
海麵上不光有燒殺劫掠的普通海寇,還有不少趁亂割據的散兵水匪。
一路上她數次遭遇小股盜船攔劫,仗著大逍遙境的修為,不大開殺戒,隻憑劍意震懾,便將一眾匪類逼退。
茫茫滄海之中,琅琊軍舊部的船隊居無定所,不斷變換錨泊的海灣,想要找到他們絕非易事。沈知意靠著海圖羅盤,順著商船口耳相傳的傳聞一處處搜尋,中間幾度遇上大霧迷失航向。
幾番輾轉跋涉,耗費數日光陰,她終於尋到了那片礁石叢生的隱蔽外海海灣。
數十艘戰船錯落排布,靜靜停泊在海灣的庇護之下。
高大的船身飽經海風海鹽侵蝕,漆麵斑駁,桅杆頂端,一麵褪色的琅琊王黑底旗幟,依舊迎著海風獵獵作響。
甲板之上,一排排身披老舊甲胄的將士肅然而立,甲片鏽跡斑斑,可每個人身姿挺拔,眼神凜冽銳利。
這群人曾經是威震天下的琅琊軍,一朝蒙冤,便淪落海上漂泊求生,心中積壓著洗雪冤屈的執念,也藏著多年顛沛流離的鬱氣,對外來的陌生人,本能地充滿戒備。
主船船頭,蕭淩塵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劍,衣擺被海風吹得獵獵飄動。
繼承自琅琊王的骨相英氣勃發,眉宇間帶著一股桀驁難馴的鋒芒。他正聽著手下斥候彙報近海動靜,驟然察覺到有生人氣息高速靠近。
“敵襲?”甲板上的哨兵厲聲示警。
一瞬間,整支船隊警報響徹海灣,弓弦儘數拉滿,密密麻麻的箭矢,齊刷刷調轉方向,對準踏浪而來的沈知意,隻要一聲令下,便會萬箭齊發。
沈知意冇有拔劍出鞘,腳下輕點起伏的浪尖,身形輕盈如飛鳥,借力淩空一躍,穩穩落在主船寬闊厚重的木質甲板之上,足尖落下,木板發出一聲輕響。
“諸位不必刀劍相向,我專程來找蕭淩塵。”
蕭淩塵抬手,壓下正要一擁而上的親兵。他上前兩步,銳利的目光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女。孤身一人,敢闖戒備森嚴的琅琊軍船隊,這份膽識,便已經非同尋常。
“找我?報上名號,來自何方。”
“黃龍山,沈知意。”
蕭淩塵眉頭微挑,心中依舊存著十足警惕。手下將士依舊手持兵器,不曾放鬆半分。
二人冇有立刻開口談論正事,蕭淩塵想要試探對方深淺,沈知意也想掂量這位琅琊少主的本事。於是就在空曠的甲板之上,二人交手切磋,招式點到即止,拳掌、劍意互相往來。沈知意大逍遙境的修為舒展自如,蕭淩塵久曆海戰搏殺,實戰經驗極為豐富。
一番交手作罷,雙雙收招。海風卷著鹹霧掠過甲板。
緊繃的敵意消散,二人索性靠著船舷就地閒談。
一個不受世俗規矩束縛,行事坦蕩隨性;一個漂泊滄海,見慣世間冷暖,敢怒敢笑,胸中自有一腔不平。
從海上風暴、水匪作亂聊起,吐槽天啟朝堂勾心鬥角的齷齪,說起江湖各門各派那些或荒唐、或熱血的奇聞軼事。
聊到興起,蕭淩塵吩咐親兵搬來兩壇封存多年的海釀,酒液是海島特產,烈中帶甘。
海風吹拂,浪花聲聲做伴,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是投機,活脫脫稱得上臭味相投。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主船甲板,此刻氣氛鬆弛,連周圍站崗的琅琊軍兵士,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蕭淩塵仰頭,大飲一口壇中海釀,酒液順著嘴角滴落。
“說實話,漂泊在這片大海之上,無拘無束,不用看朝堂那些人的嘴臉,何其快活。”
沈知意拿起酒壇輕輕和他碰了一下,嘩啦一聲酒響。
“快活歸快活。”她話鋒一轉,神色慢慢嚴肅下來,“可數萬琅琊軍將士,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片汪洋大海,做世人口中的海寇。”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將談笑的氛圍徹底拉回沉重的現實。
談及琅琊舊案,談及弟兄們的歸宿,方才嬉笑不羈的蕭淩塵,臉上的笑意刹那間蕩然無存。
嬉鬨儘數斂去,他脊背悄然挺直,眉宇之間,屬於琅琊王後人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擔當,儘數顯露出來。此刻站在這裡的,不再是那個飲酒狂放的海上浪子,而是數萬琅琊舊部仰仗的少主。
甲板周遭的親兵也全都安靜下來,齊齊垂手而立,靜待自家少主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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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見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態。她心念一動,伸手探入儲物空間,將蕭瑟親手書寫的密信取了出來,雙手捧著遞到蕭淩塵麵前。
“這是蕭楚河寫給你的親筆信。天啟朝堂局勢波詭雲譎,信裡麵寫儘了他心中所想,也如實寫明如今朝堂各方勢力的真實處境。”
蕭淩塵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信封的封蠟,內心百感交集,冇有立刻拆開。沉默片刻,他才緩緩撕開封緘。
海風呼嘯,吹動船帆,發出嘩嘩的巨響。
他垂著眼,逐字逐句細細品讀信箋之上的文字。這麼多年漂泊海上,麾下將士跟著他顛沛流離,吃不飽、睡不安穩,還要背負海寇的汙名。
琅琊王的千古奇冤,弟兄們心中積壓的委屈憤懣,一樁樁一件件,沉沉壓在他的肩頭。讀到動情之處,他的指節緊緊攥起,指腹微微泛白。
許久,蕭淩塵小心翼翼把信紙折得整整齊齊,貼身收進衣襟之內。
“我明白蕭楚河心中的打算。”
沈知意靜靜地望著他:“那你打算如何?”
蕭淩塵抬眼望向海灣裡錯落停泊的一艘艘戰船,目光掃過甲板之上一張張飽經海風磨礪的將士麵孔,聲音沉穩厚重。
“琅琊軍的兒郎,本就不該一輩子頂著海寇的罵名。但現在,絕對不是登陸的時機。蕭羽在天啟根基盤根錯節,黨羽遍布朝野。若是我們貿然揮師靠岸,隻會讓追隨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掉性命。”
他轉頭看向沈知意,目光堅定。
“時機未到,我會保存琅琊軍的全部實力。待到天啟朝堂局勢真正動蕩,時機成熟,琅琊軍便會挺身而出。”
沈知意懸在心底的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地:“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蕭淩塵伸出手掌,沈知意抬手,兩隻手掌重重相擊,清脆的碰撞聲消散在呼嘯海風之中,海上的盟約就此敲定。
正事塵埃落定,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蕭淩塵臉上又恢複了那份隨性爽朗的笑容。
“很難得能遇上一個聊得如此投緣的人。不如就在船隊多盤桓幾日。海灣東邊的海上日出,是這一片海域難得一見的壯闊景致,我帶你開開眼界。”
沈知意稍作思忖,便點頭應下。
她如今並不知道沈知珩與無心出海之後走到了哪一步。與其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在無邊大洋四處遊蕩搜尋,倒不如留在此地等候訊息。
琅琊軍船隊戰船眾多,防禦完備,補給充足,遇上風暴、海寇都有足夠應對之力,遠比孤身漂泊海上安全。
“好,那我便在此叨擾幾日。”
蕭淩塵朗聲大笑:“何來叨擾一說!我琅琊軍的戰船,永遠歡迎你這位客人。”
就這樣,沈知意暫時留在了琅琊軍的停泊海灣。
日子一天天緩緩流過。
白日時光,她的生活過得充實而不枯燥。有時候她會登上船頭,靜靜望著無垠大海,看層層疊疊的浪濤往複奔湧;有時候會走到演武甲板,旁觀琅琊軍將士操練海戰陣法,修補被海風侵蝕的船帆、檢修兵器甲胄。
最開始,不少老兵對這個憑空登上主船的外來姑娘心存戒備,暗暗提防。
可幾日相處下來,大家看見她性情坦蕩爽直,不驕不傲,偶爾還會出手指點年輕士卒幾招防身的劍招,漸漸放下隔閡,願意接納她。
蕭淩塵常常過來尋她閒談。
二人倚著船舷,吹著鹹腥海風,漫無邊際地聊天。蕭淩塵會說起年少時在琅琊王府的舊事,說起昔日王府的繁華,說起變故發生之後倉皇出逃,流落大海的種種艱辛,言語之間滿是唏噓感慨。也會一同點評江湖各路人物,吐槽天啟朝堂那些翻來覆去的權謀算計。
遇上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蕭淩塵還會叫上她,登上一艘輕便小舢板,駛出避風的內灣,去往近海。看成群的海鳥貼著浪尖盤旋飛舞,看魚群躍出碧藍海麵。天地遼闊,大海一望無邊,叫人心胸都跟著開闊起來。
一日天還未破曉,夜色依舊沉沉籠罩整片海麵。蕭淩塵如約叫醒沈知意,二人登上主船最高的瞭望高臺。
墨藍色的海平麵儘頭,一絲淡淡的金紅色微光,慢慢刺破濃稠的夜幕。那點光亮一點點擴散、升騰,一輪赤紅朝陽掙脫海平麵,猛地躍出萬頃碧波。
漫天雲海被朝陽浸染成絢爛熾烈的橘紅與金粉,萬道金光傾瀉而下,鋪滿翻湧的海麵,每一道浪濤之上,都跳躍著碎金一般的波光。山海壯闊,景象撼人心魄。
沈知意眺望著眼前這幅盛景,長長吐出一口氣。
“都說海上日出舉世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蕭淩塵鬢發被海風肆意吹揚,眼底倒映著朝陽的霞光,神色帶著幾分悵然。
“這片大海風光萬千,隻可惜,我們這群人,卻是被逼無奈,才隻能在此漂泊避難。”
看過日出歸來,白日依舊照常度過。可沈知意從來冇有忘記自己肩上的重任。每隔數個時辰,她便會凝神內視空間看有無消息。
她心中清楚,這份閒適不過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