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少年歌行55
按照兄妹二人早先敲定的計劃,沈知意率先動身,奔赴東海去尋找漂泊海上的琅琊軍舊部與蕭淩塵。
沈知珩早已經提前把方方麵麵都打點妥當。他拜托司空長風尋了一名熟通路途、辦事牢靠的江湖向導,護送沈知意一路穿山越水直奔東部大港;港口那邊,遠航的海船、淡水乾糧、防潮傷藥、羅盤海圖一應補給,全部預先置辦完畢,船隻隨時可以揚帆出海。
臨行之前,沈知意把空間儲物又仔細清點一遍,扶光劍穩穩佩在腰間。雪月城一眾友人前來送行。雷無桀還在不死心,反複念叨想要跟著出海,被蕭瑟一把按住。葉若依反複叮囑她海上萬事小心,華錦塞給她幾包應急的外敷內傷藥粉。
“海上風浪無常,若是遇上棘手局麵,切記優先保全自己。”知珩望著自家妹妹,語氣鄭重。
“放心吧哥,我心裡有數。”沈知意揮揮手,翻身上馬,跟著向導,策馬消失在道路的儘頭。
目送妹妹遠去之後,沈知珩並冇有立刻動身趕往碼頭與無心會合。海外仙山的危機迫在眉睫,可中原大陸潛藏的隱患同樣不能置之不理。
許多事情,必須在出海之前,提前鋪好根基。
黃昏時分,蕭瑟的書房之內燭火搖曳。屋內隻留下他們兩個人,門窗緊閉,四下再無旁人打擾。案頭攤開厚厚一摞卷宗,上麵記滿了各大門派、江湖勢力、朝堂皇子勢力的推演筆記。
沈知珩指尖輕輕拂過紙麵,緩緩道出自己思慮許久的構想——江湖英雄會。
“經過雷家堡一事便能看得清清楚楚。”知珩的聲音在安靜書房之中緩緩響起,“朝堂奪嫡之爭,總習慣將江湖門派當成可以隨手征用的刀。唐門依附赤王,暗河也曾被蕭羽許以重利誘惑。門派、世家、鏢局、情報組織,所有人都被裹挾進皇子之間的廝殺。”
“我設想的江湖英雄會,便是要立下一套江湖自己的規矩。不獨尊某一個大門派,無雙城、雪月城都不能一手遮天;同時劃清江湖與朝堂的邊界。朝堂的權爭,不該肆意拉扯整個江湖陪葬。”
蕭瑟身子微微前傾,原本散漫的神色儘數斂去,聽得十分認真。隱脈受過重創,他依舊還在休養,可目光之中的深沉半點不曾消減。
“聽起來,倒是一條真正長久的出路。”蕭瑟指尖輕輕叩擊桌麵,眼底泛起讚許之色,“江湖不該淪為皇權手裡的屠刀。若是真能建成這樣一處公議之地,很多無謂的廝殺本就可以避免。”
可談及皇位這件事,他又輕輕搖頭,神色之中滿是抵觸。
“隻是,不要把這件事和我綁定在一起。”蕭瑟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我想要做的,隻是洗清琅琊王舊案的冤屈,還天下一個公道。”
沈知珩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他會說出這番話。
“我構想的英雄會,本就不是為了扶持某一位皇子登基而誕生。”
知珩緩緩解釋,“江湖英雄會追求的,是江湖擁有屬於自己的話語權。朝堂歸朝堂,江湖歸江湖。二者可以往來合作,但不能一方完全吞噬另外一方。就算將來你要重返天啟,英雄會也不會變成蕭楚河的私人工具。”
二人就著卷宗,把構想之中的英雄會反複推敲。譬如改過自新的暗河能夠擁有什麼樣的席位;曾經犯下過錯的門派要如何贖罪之後才可以列席;公議裁決的邊界在哪裡;如何防範有心人利用英雄會再次挑起紛爭。
燭火明明滅滅,兩個人一談便直至深夜。
密談結束,夜色已經很深。辭彆蕭瑟之後,沈知珩冇有在雪月城多做停留。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他便與溫良,動身趕往下一處目的地——溫家。
溫家居所隱於山林溪穀之間,院落四處擺放著各式各樣草藥與毒草,空氣中彌漫著混雜的藥香。溫壺酒依舊是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樣,斜倚在廊下,手裡拎著個酒壺,看見沈知珩登門,挑了挑眉毛。
“喲,黃龍山的年輕人,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滿是毒藥的地方來了?是想來跟我比試配毒,還是又帶來什麼驚天的消息?”
沈知珩冇有多餘寒暄,直接步入正題。
“我這次前來,專門想向溫前輩求教藥人之術的全套解法與克製之法。”
聽到“藥人”三個字,溫壺酒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把酒壺放到一旁,神色鄭重起來。
“藥人之術,是天底下最為陰毒的邪術。以秘術炮製活人為傀儡,抹去心智,隻餘下殺戮本能。”
溫壺酒領著他走進內室,從木櫃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手抄古卷。
“中了藥人術法的人,外表未必一眼就能分辨。可脈象會僵硬滯澀,瞳孔遇光反應遲鈍。一旦徹底完成煉製,便再無自我意識。”
他細細向沈知珩講解,如何提前識彆藥人,遇到藥人襲擊該如何用藥物禁製進行牽製;尚未徹底完成煉製的藥人,尚有機會施藥施救;若是已經完全淪為殺戮傀儡,想要保全其性命,代價會極大。同時還把一份親手書寫的藥方簡冊交到知珩手中。
“這冊方子你收好。隻能用於應急,不是萬無一失。”
溫壺酒神色凝重,“一旦大批藥人投入廝殺,死傷將會難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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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記下了。”沈知珩小心翼翼收好這份簡冊,鄭重向溫壺酒道謝。
沈知珩拜托溫良去找華錦,共同探討藥人之術如何破解,溫良聽到可以去找華錦也高高興興的應了。
離開溫家之後,沈知珩的下一站,是一處藏於群山峽穀之中,屬於暗河的秘密據點。
經過上一次廢棄驛站的談判,蘇昌河答應給暗河謀求一條新生的出路,可這不代表暗河內部已經鐵板一塊。依舊有不少長老與殺手,依舊貪戀赤王許諾的權位富貴,心中蠢蠢欲動。
山穀入口,暗河的守衛認出沈知珩,冇有阻攔,將他引到據點深處的一間石屋。石屋內光線偏暗,蘇昌河獨自等候在此。
看見沈知珩到來,蘇昌河神色平靜。
“我料到你遲早會再來。是雪月城那邊,又有新的消息?”
沈知珩找了一處石凳坐下,開門見山。
“今日前來,是給你再吃一顆定心丸。”
他重提當初廢棄驛站達成的約定:若是暗河能夠真正洗心革麵,約束門下,不再肆意接下殺戮買賣,那麼未來江湖英雄會成立之後,暗河之中願意恪守規矩的人,便能爭取到一個可以站在陽光下的席位。
說完定心之言,他話鋒一轉,拋出一則極具分量的預警。
“但我得到消息,蕭羽吃了雷家堡的虧,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他極有可能會向暗河下達密令,不惜一切代價截殺蕭楚河。”
蘇昌河的眉頭驟然緊緊皺起,指尖不自覺攥緊。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局麵。赤王手中握著許多的交易把柄,暗河內部本就派係紛亂。一旦密令傳來,必然會有一部分人動心。
沈知珩靜靜看著他,繼續說道:
“這件事,對你來說,同樣是一次機會。若是暗河內部,真有人被赤王收買,執意要接下刺殺蕭楚河的任務。那便是你清理門戶最好的時機。”
“你攔下這一場殺局,既可以幫蕭楚河擋下這一場生死劫,也能實實在在向外界,向我證明,暗河求變不是一句空談。”
石屋之內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蘇昌河來回權衡其中利弊。若是順著赤王的命令動手,暗河隻會徹底淪為皇子的犧牲品;可若是公然對抗赤王,就要直麵內部頑固派的反噬,甚至要承受來自朝堂的報複。
可他心底也清清楚楚,想要帶領暗河走出不見天日的地下,這一關終究繞不開。
許久,蘇昌河緩緩吐了一口濁氣。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倘若蕭羽的刺殺密令真的傳到暗河。哪些人該留下,哪些人必須鏟除,我自有決斷。”
得到蘇昌河這一句承諾,沈知珩不再多做逗留。內陸兩處最重要的隱患都已經埋下應對的伏筆,終於可以奔赴東海港口。
一路策馬東行,沿途城池集鎮漸漸變少,海風的鹹腥氣息越來越濃。數日後,宏大的東海大港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港口碼頭人聲鼎沸,大大小小商船、漁船密密麻麻停泊在堤岸兩側。海浪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石質堤岸,白色浪花飛濺,海鳥在桅杆之間來回盤旋。巨大的遠海帆船靜靜停泊在碼頭內側,高高的桅杆直指雲天,正是知珩提前安排妥當,奔赴海外的大船。
無心一身素色僧衣,安安靜靜立在船邊等候。他早早便已經抵達港口,檢查過海圖、淡水、糧食、各類出海物資。看見沈知珩策馬行至碼頭,他微微抬眼。
“諸事都已經處理完畢?”
沈知珩翻身下馬,望向一望無際的茫茫碧海。海風揚起他的衣擺。
“嗯。”他輕輕點頭。
無心目光望向海天相接的遠方:“莫衣心魔深重,這一趟,不會輕鬆。”
“我知道。”沈知珩神色沉靜,“莫衣一身修為冠絕當世,若是心魔徹底爆發,整個中原江湖都要承受浩劫。我們不能坐等大禍釀成。儒釋道合一的力量,配合心魔引,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化解之法。”
港口之上人來人往,船夫水手來回奔走,忙著做最後的出海準備。一捆捆補給物資被陸續搬上船,水囊、乾糧、防雨帆布、療傷的藥箱全部安置妥當。
沈知珩站在碼頭,心中掠過一條條思索。
他還是有私心。
他怕莫衣見到年歲相當的妹妹,起了用知意複活自己妹妹的念頭,怕妹妹受傷。
而且他知道琅琊軍不是惡人,不會傷害無辜,之前的叮囑也隻是為了讓妹妹謹慎一些。
他從始至終都冇打算讓還有心魔的莫衣見到沈知意。
但東境不能無人鎮守,莫衣心魔必須去除,這一趟他們必須去。
無心緩步踏上甲板。沈知珩緊隨其後,也登上大船。
“起錨。”
隨著船長一聲喝令,沉重的船錨緩緩被絞盤拉起。粗大纜繩被水手解開,巨大白帆緩緩張開,兜住海上吹來的勁風。
船體微微一晃,大船緩緩駛離喧鬨的港口,破開層層翻滾的浪濤,向著浩渺無邊的東海深處破浪遠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