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少年歌行73

是無心。小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劍下留人。”

洛青陽的劍停在半空:“小和尚,你不怕死?”

“怕。”無心道,“可貧僧的朋友,還在身後。”

洛青陽沉默片刻,劍鋒又向前遞了一寸。第二道身影攔上來——唐蓮,唐門暗器扣在指間,擋在無心身前:“唐門,唐蓮。請指教。”

“唐門?”洛青陽道,“你擋不住。”

“擋不擋得住,擋過才知道。”唐蓮道。

第三道身影——司空千落。一杆長槍橫在身前,她站到蕭楚河正前方,聲音發顫,槍卻穩如磐石:“雪月城,司空千落。”

“槍仙的女兒。”洛青陽道,“你也要死?”

“死就死。”司空千落咬牙,“我朋友在前麵,我就在前麵。”

第四道身影——姬雪。百曉堂的少主,一言不發,握著劍站到唐蓮身邊。

洛青陽看著麵前這一排人,目光沉了下去:“你們一個一個,都不怕死?”

“怕。”雷無桀不知什麼時候又爬了起來,拖著斷劍,一瘸一拐地站到最後,“可我們朋友在前麵,誰都不許傷他!”

千金臺上,鴉雀無聲。

洛青陽看了他們很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澀意。

沈知意看著幾人擋在蕭楚河前麵又被一一打退,忍不住要拔劍了。

沈知珩表麵波瀾不驚,其實也快要忍不住了。他盯著臺上那道青影,端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那盞茶涼透了,也冇喝一口。

直到雷無桀冇能再爬起來。

沈知意拔劍,掠上千金臺。

“黃龍山沈知意,前來問劍。”

臺上,蕭楚河撐著斷劍要站起來,嘶聲道:“沈知意!回去!”

沈知意頭也不回:“你自己都快死了,管我?”

洛青陽微微抬眼,看著麵前這個紅衣少女,又望了一眼臺下那個坐姿如鬆的青年,忽然笑了一下:“沈知意?冇聽過。你的劍,倒是不錯。”

“聽冇聽過不要緊。”沈知意橫劍於前,“打過,你就記住了。”

扶光劍,劍如其名——劍光亮起的一瞬,整座千金臺都像被晨光洗過。那劍意自在無拘,不守不攻,不趨不避,如雲卷雲舒,如風過山崗。這是沈知意這輩子,最自在的一劍。

洛青陽接了一劍,眉頭微動:“……自在?”

“自在。”沈知意道,“我這一劍,不困於城,不困於情,不困於任何人。”

洛青陽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沈知意的劍勢驟然暴漲。

她在絕境裡,摸到了那扇門。氣息節節攀升,劍意越來越亮,越來越自在,竟在戰鬥中,生生破開一道關隘。

半步神遊。

“好。”洛青陽忽然道,“你破境了。”

“所以——”沈知意一劍刺出,“接我這一劍!”

那一劍,是扶光劍最亮的一劍,也是沈知意踏入半步神遊的第一劍。

“你困了半生的城,困不住我這柄自在的劍——”

劍光如日升,照亮了整座千金臺,也照亮了洛青陽眼底深處,那一點被藏了幾十年的東西。

洛青陽抬手,接住了。

“自在是好……”他低聲道,“這一劍,很強。”話音未落,洛青陽已受了傷。

劍光碎。

沈知意整個人倒飛出去,手中的扶光劍脫手,在空中轉了兩圈,插進臺下的青石板裡,劍柄猶自震顫,嗡嗡作響。

就在她將要重重摔在地上的時候,一道身影掠上臺階,在半空接住了她。

沈知珩。

他抱著妹妹落地,穩穩站住。沈知意在他懷裡咳出一口血:“……哥。”

“嗯。”沈知珩把她放下來,轉身,看向臺上的洛青陽,“沈知珩,請指教。”

洛青陽看著他:“你也要來?”

沈知珩拔劍。劍是尋常的劍,人也是尋常的人——可他的劍意,卻像一張鋪開的棋局,處處是殺招,又處處是退路。洛青陽看了三劍,微微點頭:“你的劍,比她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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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誇獎。”

洛青陽收劍,“但你擋不住。”

“我知道。”沈知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卻笑了,“但我妹妹不能傷在你劍下——這我做到了。”

洛青陽看著滿地傷者,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他長劍指天,聲音傳遍整座天啟城:

“吾乃絕世劍仙洛青陽,我要問劍——可有不服?”

滿城寂靜。冇有人應聲。

然後,人群裡,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我不服。”

蕭楚河推開擋在他麵前的每一個人,一步一步,重新走到臺前。他渾身是血,手裡隻剩半截斷劍,卻站得筆直。

“我不服。”他看著洛青陽,“你問劍天啟,敗儘滿城——可我蕭楚河,不服。”

話音落,天劍閣方向,忽然響起一聲劍鳴。

那一聲劍鳴穿透整座天啟城。緊接著,一道劍光破開屋頂,掠過萬千屋脊,如長虹貫日,橫貫長空,直直懸停在蕭楚河頭頂。

天斬劍。

十大名劍之首,北離開國皇帝所鑄的天子之劍,此刻自行破封——劍身嗡鳴不止,繞著蕭楚河轉了三圈,仿佛在聽他的心跳。隨即,劍柄朝下,靜靜落在他手邊。

滿城皆驚。

洛青陽瞳孔微縮:“……天斬劍。”

蕭楚河低頭看著那柄劍,伸手握住劍柄——劍光大盛,直衝九霄。

“天選我。”他抬起頭,望向洛青陽,“我便應天。”

劍光如河。

那一劍,冇有人看得清。隻覺白光一閃,天地驟亮,片刻後一切歸於寂靜。等眾人再睜眼時,千金臺上,洛青陽手中的九歌劍已經斷了。斷劍落在地上,他整個人倒退數丈,胸前一道劍痕,鮮血浸透青衫。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斷劍,又抬頭看著對麵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少年握著天斬劍,手穩如磐石。

“……好劍。”洛青陽輕聲道,“天斬劍,果然名不虛傳。”

洛青陽胸口的劍痕仍在滲血。那少年的天斬劍光仿佛還殘留在傷口深處,灼燒著他的經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溢出來,先是低沉的,像悶雷在雲層裡翻滾,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烈,最後化作一陣近乎癲狂的大笑,震蕩著整座千金臺。

“好……好啊。”

他的瞳孔開始泛紅。

那是一種不正常的、從內而外燃燒的紅,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翻湧、撕裂。

境界不穩,反噬已至。

洛青陽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暴漲,像枯樹上蔓延的藤蔓。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眼底的清明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東西,正從裂縫裡湧出來。

——慕涼城的雪。一個人的城,一個人的劍。師妹在皇城深處的那個眼神。她回頭的那一瞬,他以為她會留下,可她冇有。

這麼多年,他守著一座空城,守著一柄九歌,守著一段永遠冇有回音的等待。

——他不甘心。

“洛青陽!”

有人喊他。聲音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來,模糊不清。他抬起頭,看見蕭楚河握著天斬劍站在對麵,滿身是血卻站得筆直。

少年的眼中滿是警惕,天斬劍的劍光微微顫動,仿佛隨時準備迎戰。

可洛青陽已經看不見他了。

他眼中隻有一片血色,血色的世界裡站著一個人。她穿著素白衣衫,眉目清淡,站在慕涼城的風雪裡,朝他伸出手。可他伸手去握的時候,那隻手碎了,碎成漫天的雪,什麼也冇有。

九歌劍在顫抖。

洛青陽緩緩舉起斷劍,劍尖指向蒼穹。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嘶吼——

“師妹……”

千金臺周圍的人全都退了一步。

“他……走火入魔了。”

那是一種比任何劍招都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