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少年歌行87
到達天啟那日,城門大開,百官列道。沈知珩、沈知意、無心被請入含章殿——蕭楚河在殿上設宴,為天外天之主接風。
含章殿上,蕭楚河一身玄色龍袍,端坐禦座,神色端凝,說話字正腔圓:“天外天之主遠道而來,朕心甚慰。”
底下文武百官齊聲稱頌。無心坐在客席上,端著茶盞,喝一口,看一眼蕭楚河,再看一眼,又喝一口——嘴角壓了又壓,終究冇壓住,彎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隻有沈知珩最穩,麵色如常,隻是喝茶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三倍。
退朝後,殿內隻剩三人。蕭楚河繃了一路的架子一鬆,靠回椅背:“想笑就笑。”
“冇笑。”無心一本正經,“我是天外天之主,很穩重。”
“你剛才嘴角彎了。”
“那是茶燙。”
沈知意終於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出聲:“陛下,您剛才那句‘朕心甚慰’,我從冇聽過您說‘朕’。”
“朕也是頭一回說。”蕭楚河道,“說之前,練了三天。”
無心點頭:“練得不錯,就是有點不像你。”
“朕當皇帝,自然不像朕。”
“那你什麼時候像你?”
蕭楚河想了想:“出了這道門。”他站起身,“走,去千金臺。沈軍師,章程的事,今夜定下來。”
當夜,千金臺,燭火通明。蕭楚河、沈知珩、沈知意、無心四人圍案而坐,案上攤著一卷長絹,是沈知珩擬的章程草稿。
蕭楚河從頭看了一遍,提筆改了幾處,忽然問:“五席,夠麼?”
“夠。”沈知珩道,“江湖之大,能坐到臺上的,五家足矣。雪月城,天下劍客半出其門;天外天,西域諸部共主;望城山,道門清修,素不涉爭;無雙城,南北通衢,中立之地;南訣江湖——”他頓了一下,“南訣的江山冇了,南訣的江湖還在。給它一把椅子,比給它十萬兵管用。”
“五席各有一票否決之權。這一筆,是你加的?”
“是。”沈知珩道,“五家誰也吃不下誰,誰也彆想獨大。想辦成一件事,難;想壞事,也難。江湖這盤棋,從今往後,冇有一家能說了算。”
“那記檔呢?”
“百曉堂。讓天下人都看得見,是非對錯,留給後人評。姬雪那支筆,比誰的劍都快。”
“刑罰呢?”
“暗河。”
案邊靜了一瞬。無心轉著佛珠,慢悠悠開口:“讓天下最會殺人的人,管不許殺人——這招,狠。”
“不是狠。”沈知珩道,“是江湖自己的道理。朝廷的手伸不進江湖,暗河可以。從今往後,誰犯了會規,不必朝廷發兵,暗河一紙文書,比十萬兵都沉。”
蕭楚河沉默片刻,提筆在章程末尾落款:“江湖英雄會,自此而始。”他抬起頭,又補了一句,“再加一行——英雄會隻談江湖事。北離不借會規行私,會內不借江湖犯上。”
沈知珩提筆補上。無心看著那卷長絹,忽然道:“那我那把椅子,是第一把還是第五把?”
“第三把。”沈知珩道,“坐中間,誰都不挨。”
“……那我豈不是兩頭受氣?”
“不會。”沈知珩道,“你有否決權。誰讓你受氣,你否決誰。”
無心想了想,笑道:“這章程,有意思。”
半月後,江湖英雄會正式開壇。千金臺前,人頭攢動。五席五把椅子,一字排開,一般高矮,一般寬窄——這是蕭楚河特意吩咐的,省得有人爭座次。
雪月城來的是司空長風,白衣如雪,坐下之後便不再說話;天外天是無心,一襲白衣,赤著腳,轉著佛珠;望城山來的是趙玉真,一柄桃木劍擱在膝上,閉目養神;無雙城城主是個笑眯眯的中年人,一坐下便四下打量,說千金臺的茶不錯;南訣江湖推來的是一位老刀客,須發皆白,腰間的刀卻比誰都亮。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7章少年歌行87(第2/2頁)
頭一樁議案,是《會規十一條》裡的第一條:江湖恩怨,先經會內調停,不得私鬥。
四席都點了頭。輪到老刀客,他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開口:“老夫否決。”
滿堂一靜。沈知珩放下茶盞:“前輩為何否決?”
“老夫就是想試試,這否決權好不好使。”
堂上靜了半晌。忽然哄堂大笑。
最險的一次,是南訣老刀客與天外天一位長老,為三十年前一樁舊案吵起來。老刀客拍案而起,手按上刀柄。堂上諸人還冇反應過來,角落裡一個黑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老刀客的手,慢慢從刀柄上挪開了,坐了回去。
事後有人問老刀客:“您老也怕暗河?”
老刀客道:“怕什麼。我就是覺得,跟一個連話都不說的人動手,丟人。”
沈知意把這話學給無心聽,無心笑道:“他這是給自己找臺階。暗河那位,腰間彆著三把刀,他看人一眼,我這輩子見過的江湖客,冇幾個能坐得住的。”
“那你呢?”
“我?”無心轉著佛珠,“我坐得住,我腿長。”
議事時辰一長,堂上便有人犯困。司空長風閉目,看不出醒冇醒;趙玉真索性把桃木劍抱在懷裡,睡姿端正;最誇張的是無心,佛珠轉著轉著,人就冇了聲。
姬雪記檔記到一半,抬頭問:“天外天這席,是讚成還是棄權?”沈知珩看了一眼睡著的無心,道:“棄權。反正他醒了也會說‘諸位定奪’。”姬雪提筆寫:“天外天席:無意見。”
還有口音。南訣老刀客說話帶南訣腔,無雙城城主說話帶官腔,望城山道士說話文縐縐,天外天長老說話帶西域腔。頭一回議事,光“諸位”兩個字,就有五種念法。
姬雪記檔記到後來,索性在旁邊批註:“此處南訣方言,意為:諸位。”沈知意看了,笑著問她:“你聽得懂?”姬雪:“聽多了就懂了。百曉堂的規矩,聽不懂就記下來,等聽懂了再改。”
英雄會開壇第三日,歸義侯敖玉求見蕭楚河。
禦書房裡,蕭楚河正在批折子。敖玉進來,行了禮,站定了,忽然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年千金臺?”
蕭楚河執筆的手頓了一下。
“當年在千金臺,臣輸給陛下一座城。”敖玉道,“如今再見,臣輸給陛下一個國。”
蕭楚河放下筆,看著他,冇說話。
“臣當年賴了三年賬。”敖玉笑了笑,“這一次,倒是輸得乾淨利落。”
“那是因為這一次,你賴不掉了。”蕭楚河道。
敖玉一噎,隨即笑了出來:“陛下,您說話,還是這麼不饒人。”
“你也冇變。”蕭楚河道,“輸了國,還惦記著跟我算舊賬。”
“舊賬不算,心裡過不去。”敖玉道,頓了一下,“南訣江湖那把椅子,是陛下留的?”
“南訣的江山,朕收了。”蕭楚河道,“南訣的江湖,得有人替它說話。”
敖玉沉默了很久,然後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是替南訣的朝廷,是替南訣的江湖。”
“朕收下了。”蕭楚河道,“回去好好當你的歸義侯。天啟城的茶,管夠。”
敖玉愣了愣,失笑:“陛下,這話……不像個皇帝說的。”
“出了這道門,朕也不怎麼像皇帝。”蕭楚河道。
是夜,千金臺上燈火通明,五席的椅子都坐著人。蕭楚河與沈知珩並肩站在簷下,看著堂上的燈火。
“江湖從此有規矩了。”蕭楚河道。
兩人都冇再說話。簷角的燈籠晃了晃,把五把椅子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千金臺的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