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辦公室裡,審訊科送來的口供筆錄,已經堆了半張桌子。

王麗抱著新出爐的三份走進來:"站長,審訊科剛送來的。"

"放這兒。"沈默頭也不抬,"給審訊科帶句話——那個密碼科副科長,單獨關押,好吃好喝,先彆動刑。"

王麗一愣,問道:"為什麼?"

"這種喝洋墨水長大的,嚇一嚇就全撂了,用不著打。"沈默翻著筆錄,淡淡道,"這人以後還有大用,彆打壞了。"

王麗應聲退下。

沈默拿起最上麵那份——山本健二的報務員,宮本雄一的口供。

宮本二十出頭,被拖進來的時候就尿了褲子,第一輪審訊冇走完,全撂了。

口供裡交代:昌州站不僅刺探大夏軍事情報,還策反了多名國防軍中上層軍官。

沈默的目光在這一頁停了很久。

'怪不得前線的仗,越打越爛。'

'盯著國防軍的,原來不止民主黨一雙眼睛。'

他把這份口供抽出來,放在最上麵。

又拿起另一份——大和洋行財務主管的。

其中幾筆賬目,名目是"特彆公關費",收款方一欄,寫著同一個代號——

"汪記"。

汪記是誰?

沈默心裡有數。

左議院議長汪德興,跟倭國人走得近,眾人皆知。可"走得近"是一回事——

收了錢,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份東西遞上去……'沈默指尖在"汪記"兩個字上輕輕一點,'京城有位大人物,怕是要連夜睡不著覺了。'

他把口供理齊,連同各據點繳獲的往來密信、彙款底單、電報底稿,一並裝進牛皮紙信封,封好。

這些紙,明天一早,就會變成一份分量十足的報告,擺在京城那些大人物的案頭。

到那時候——

誰還敢提"濫殺"兩個字?

誰還敢說"程序失當"?

看了看表,淩晨四點。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昌州城的槍聲,徹底停了。

沈默站起身,拿起軍帽,走出辦公室,坐進那輛黑色轎車。

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可天亮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

他要去見一個人。

———

剿匪總司令部,設在城東原昌州都統衙門。

五進大院,最深處的中堂,被徐英改成了辦公室兼起居室。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沈默的車在門口被攔下。他亮出證件,哨兵立正敬禮,放行。

穿過幾進院子,腳步聲在回廊裡回蕩。

走到中堂門口,他停住了。

門虛掩著,裡麵傳出徐英的聲音——沙啞,疲憊。

"他姓沈的又搞什麼鬼?今晚打了一夜,搞這麼大動靜?"

"倭寇。"是王進的聲音,"調查局今晚全城抓捕倭國間諜。”

“據報,共端掉七個據點,抓了四五十人。鎮國公調了一個裝甲排配合。"

"城北鐵器巷、江邊碼頭、永安街,都響槍了。有的地方,動了裝甲車。"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聲冷笑。

"倭寇?沈默這條瘋狗,前些天還盯在我屁股後頭咬,現在倒打起倭寇來了。"

"看來——是搭上高枝了。"

徐英頓了頓:"行了,你下去吧。有什麼情況,隨時報。"

"是。"

王進轉身走出中堂。

一推門,迎麵撞上臺階上靜靜立著的沈默。

廊燈昏暗,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王副官。"沈默眯著眼,忽然開口,聲音不高,"這麼晚,還在司令部操勞?"

"替司令分憂。"王進微微一笑,側身讓路,"沈站長才是——今夜全城,好大的動靜。"

"抓幾個倭寇而已。"沈默邁步進門,擦肩而過的瞬間,頓了半步。

"王副官,最近,睡得好麼?"

王進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托沈站長的福,還睡得著。"

"那就好。"

沈默推門而入。

王進立在原地,背後的冷汗,悄冇聲地浸濕了襯衫。

———

徐英的辦公室裡很亂。

牆上掛著大幅作戰地圖,紅藍鉛筆的標記亂七八糟。

桌上堆著軍報卷宗,茶杯裡的茶早涼透了,煙灰缸裡插滿煙頭,有幾個還冒著殘煙。

徐英坐在桌後,軍裝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灰色的汗衫。

他看上去比五天前老了十歲,眼袋浮腫,胡茬花白。

看見沈默進來,他冇起身,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沈站長。"徐英把一份軍報往桌上一拍,"今晚好大的手筆,差點掀了我半個城。”

“啍!做事之前,你是不是該——提前跟我打個招呼?"

沈默在他對麵坐下,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徐英瞥了一眼,冇接。

沈默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汽燈的光柱裡,緩緩升騰。

"徐司令,今晚事出突然。"

他語氣誠懇,

"卑職收到緊急情報,倭寇在城北有動作,來不及請示,隻能先動手。驚擾了司令部,卑職給您賠不是。"

誠懇是誠懇。

可那誠懇裡透著的從容,讓徐英說不出的膈應。

徐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冷笑:"沈默,跟我就彆來這套虛的了。"

"今晚你能調動第一師的裝甲車——誰給你的權?你當我徐英是傻的?"

沈默冇有否認。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

"徐司令既然看出來了,卑職也不藏著掖著。"

"昨日下午,卑職去拜見了鎮國公。公爺仁慈,念卑職在昌州跑腿還算勤勉——賞了卑職一口飯吃。"

徐英沉默了。

其實他已經猜到了,瘋狗突然調頭去咬倭寇,第一師的裝甲車隨叫隨到——這不是找到新主子,是什麼?

"哼,行。"徐英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上,那姿態,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你跟了誰,是你的本事。"

"說吧。這麼晚來找我,什麼事?總不會是專程來給我點煙的。"

沈默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雙手推到徐英麵前。

一份行動建議書,封麵蓋著調查局鮮紅的印章。

"徐司令,卑職深夜來訪,隻為一件事——"

"請您,提前對民主黨發動進攻。"

"趁其昌州地下網絡被毀、並且民主黨內權力鬥爭加劇,人心惶惶之際,全軍出擊,一舉擊潰其主力。"

徐英盯著那份文件,冇伸手。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腮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你說什麼?"

"提前進攻。"沈默重複,"眼下時機,千載難逢。”

“卑職今晚的動作全衝著倭寇——民主黨隻會以為,我們的矛頭已經轉了向,絕想不到,下一刀砍的是他們。"

"現在進攻?!"

徐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桌,上身前傾,眼睛裡布滿血絲,壓抑了許久的怒火轟然點著。

"沈默!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部隊的中下層軍官,被你抓了多少,你心裡冇數嗎?!"

他喘著粗氣,一拳砸在桌沿。

"軍官補充冇到位!部隊冇完成整訓!彈藥隻存了一個基數!兵員缺編超過兩成!"

"南邊幾條公路叫雨水衝垮了,補給到現在運不上來!"

"你現在讓我進攻——拿什麼進攻?!拿你的頭,去撞人家的陣地?!"

"徐司令。"沈默冇有移開目光,他掐滅煙頭,聲音依舊平穩,"您說的這些難處,卑職知道。"

"彈藥不夠,那是相對的,據卑職了解,對付民主黨,現存彈藥也足夠打一場大型戰役了。"

"兵員缺編,可以先把城裡的民團補進去填線。"

"這些,都不是解決不了的問題。"

"你少在這兒放屁!"

徐英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來,蓋子落地,摔得粉碎。

"你沈默一個搞情報的,懂軍事?!"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從北境剿匪打到南方平叛,從連長一路打到統率二十萬大軍!"

"我告訴你——現在打,就是讓老子的弟兄去送死!送死!你懂嗎?!"

沈默站起身。

他冇接話,徑直走到牆上那幅作戰地圖前,抬起手,指尖順著民主黨控製區的邊緣,緩緩劃過。

"卑職確實不懂軍事。"

"但卑職,懂政治。"

他轉過身,看著徐英。

"徐司令,您看看這張圖,您的二十萬國防軍,把南方不到十萬的民主黨,圍在這兒,整整一年多了。"

"一年裡,數次圍剿,數次失利。"

"陛下震怒,議會質詢,總理三番五次電令催剿。"

"您現在最缺的,不是彈藥,不是兵員——"

"是一場勝利。"

徐英的呼吸,滯了一瞬。

"京城裡要撤換您的聲音,從來冇斷過。"

沈默的聲音不高,字字往肉裡釘,

"王議長一直替您壓著,可他能壓多久?您這個剿匪總司令的位子,還能坐多久——您自己,比誰都清楚。"

"您一旦揮師進攻,打出聲勢,王議長那邊,壓力自然就小了。這叫什麼?這叫以攻代守。"

"您的位子是打出來的,不是保出來的。"

徐英的嘴唇,抿成一條鐵青的線。

沈默的話,像一根針,正正紮在他最軟的那根肋骨上。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

沈默頓了頓,緩步走回桌前。

"鎮國公來昌州,隻為一件事:仗,必須打勝。"

"至於這仗怎麼打……"他俯身,把那份行動建議書,又往前推了半寸,"卑職以為,您可以去找鎮國公。"

話,冇說完。

可徐英,全聽懂了。

找鎮國公——找他借兵,借炮。

借來了,仗能贏。

可借的那一刻起,他徐英這個剿匪總司令,就得矮那位年輕的國公爺一頭。

不借——京城撤他的職,隻是早晚的事。

橫豎,都是人家的棋盤。

徐英緩緩坐回椅子裡,從煙灰缸裡揀起一根冇熄透的煙頭,叼在嘴裡,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疲憊的褶子。

半晌。

"天亮——"

"我就去求見鎮國公!"

沈默躬身。

"卑職,告退。"

剛要出門,他止住了腳步。

“哦,對了,這裡有一份名單,是倭寇策反的軍官。”

說著,他將名單放在了桌上。

“這事兒,卑職就不插手了。”

說完,他退出中堂。

身後傳來了徐英拍桌子,憤怒的咆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