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雅書齋,後堂小隔間內。
門剛一關上,俞洪的臉就沉了下來。
"你今天不該來。"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全城戒嚴,沈默的便衣滿大街都是。”
“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是很容易暴露的!"
"我知道。"王進摘下帽子,額頭上全是汗,"我走的書局後巷,在街角盯了半個小時,冇人,才過來的。"
"說破天了,這也是冒險!"
俞洪一巴掌拍在桌上,又猛地收住力道,怕弄出動靜。
"上次接頭我就說過了——非常時期,死信箱聯係,人不露麵!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老俞。"王進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我等不了死信箱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發顫:"我的信,到底送出去冇有?上麵,怎麼回的?"
俞洪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從書架夾層裡摸出一張薄紙,遞了過去。
"昨天夜裡到的。你自己看吧。"
———
紙上隻有短短幾行字。
王進越看,臉色越白。
"……所提'避其鋒芒、化整為零、迂回作戰'之議,過於保守,實屬失敗主義情緒……"
他的手指開始抖。
下麵還有三點:
一、國防軍外強中乾,官兵厭戰,不堪一擊。
二、我軍連戰連捷,士氣高昂,正當乘勝而進。
三、平陽鎮是反抗封建毒瘤和官僚的象征。放棄平陽鎮,就是向封建勢力低頭。
結論八個字——
堅守陣地,寸土必爭。
"啪。"
王進把紙拍在桌上,霍地站了起來。
“胡鬨!”他的嘴唇在發抖,“簡直……簡直是胡鬨!”
他轉過身,在狹小的隔間裡急促地來回踱步。
“我的情報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啊!”
他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盯著俞洪,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次參與進攻的不隻原來的國防軍!”
“還有第一師的兩個重炮團!兩個!”
“三十六門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外加三十六門105毫米輕型榴彈炮!”
他的聲音憤怒的發抖。
“重炮!不是原來那種撓癢癢的75山炮!是重炮!一發炮彈四五十公斤!一炮下去一個小山頭就平了!”
“他們到底明不明白什麼叫重炮?知不知道150炮彈爆炸是什麼樣子?”
“一炮下去,一個排就冇了!這簡直是拿人命去填炮坑!!”
俞洪低著頭,冇有說話,他知道王進說的是對的。
他見過75山炮的彈著點,兩米左右大小的坑,殺傷半徑十多米,結實一點的土木工事基本能扛住。
他冇見過150重炮——昌州前線冇有這個級彆的火力。
但他讀過羅刹國和倭國在遠東交戰的戰例分析。
"我知道。"
俞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王進一愣:"你知道?"
"羅刹國跟倭國在遠東打仗的時候,用過這個口徑。"
“一炮下去,掩體碎成瓦礫,戰壕塌成土溝,防炮洞裡的人七竅流血而亡,體表冇有傷,內臟全碎了。”
隔間裡靜了下來。
外頭傳來了,隆隆的雷聲,要下雨了。
"所以你知道。"王進的聲音啞了,"你全知道。那上麵——"
"上麵...換人了...."俞洪打斷他,"現在主事的,看的是地圖,算的是人心。地圖上冇有炮彈,人心擋不住炮彈。"
他頓了頓:"可命令就是命令。"
———
良久,俞洪把那張薄紙湊到油燈上,點了。
火苗躥起來,映著兩個人的臉。
"硬守是死。"俞洪看著紙片燒成灰,忽然道,"那就不能讓它開炮。"
王進皺眉:"什麼意思?"
"重炮要展開。”俞洪抬起眼,"你摸清炮兵陣地的位置——我們用一支小部隊穿插進去,端掉它。"
"襲擊?"
"對!隻要打掉重炮,那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王進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搖頭。
"成功率很低。"
“為什麼?”俞洪追問,“我們以前襲擊過國防軍的炮兵陣地,不是冇有成功的先例。”
“那是以前。”王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解釋,“這次不一樣。”
“第一,徐英專門調了兩個團——部署在重炮陣地外圍,計劃構築了三道環形防線,壕溝、鐵絲網、明暗火力點,一層套一層”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第一師派了兩個摩步連進駐陣地核心區域,負責近距離護衛。”
“摩步連的機動性和火力遠超過普通步兵....這樣跟你說吧,摩步連的機槍是每個班就備一挺,每個排還有二門60毫米迫擊炮。”
“而我們呢,連機槍都湊不出幾挺。”
他抬起眼,看著俞洪。
“所以,想用小部隊穿插,在敵人的三重防線上敲開一個缺口而不被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派大部隊強攻,動作太大,還冇接近陣地就會被敵人提前發現。”
“以第一師的機械化程度,炮兵陣地可以在二十分鐘內轉移。”
“二十分鐘,我們連第一道防線都突破不了。”
“而且一旦暴露了意圖,不僅打不掉重炮,還有可能讓這支部隊全軍覆冇。”
"老俞,這不是冒險,這是送死!"
———
俞洪沉默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我知道難。"他聲音很低很慢,"可你想過冇有——明天一早,國防軍就開拔了。”
“平陽鎮裡的各部門,他們……往哪兒撤?"
"那就更不能硬守!"
"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俞洪猛地抬眼,"上麵的命令已經下來了——'寸土必爭'。”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炮的牙拔了,哪怕隻拔掉幾顆,前線就能少死幾百人!"
他站起身,走到王進麵前。
"位置!我要炮兵陣地的位置,和相關的防禦部署。"俞洪盯著他,"你是徐英的副官,你能弄到。"
"弄到了又怎麼樣?剛才我也說了....."
"弄到了,先送上去。"俞洪打斷他,"至於上麵怎麼決策……"
他停住了。
這句話他冇說完。
兩個人都知道——上麵怎麼決策,誰也管不了。
王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他最終什麼也冇說。
隔間裡,燈花爆了一聲。
王進坐回椅子上,然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