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嶺,永豐嶺北麵,廢棄采石場。

天還冇亮透,東邊山脊線上剛泛出一層魚肚白,前敵指揮部裡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報務員的電鍵聲、參謀們的腳步聲、地圖上插旗的沙沙聲,攪成一團。

這指揮部的位置選得刁。

依山而建,厚實的岩壁就是現成的防炮掩體,正前方開了一排觀察口,沙袋壓鋼板,居高臨下——對麵民主黨的陣地儘收眼底。

蜿蜒的戰壕像一道深褐色的疤,橫在山腰上,鐵絲網在晨霧裡泛著濕光,更遠處,碉堡群的輪廓影影綽綽。

蘇立站在觀察口前,手裡握著望遠鏡。

自家兵工廠仿德意誌蔡司的八倍鏡,冰涼,沉甸甸的。

晨風撲麵,硝煙味混著草木潮氣,鑽進鼻腔。他這才發現,自己握鏡子的兩隻手在抖。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前世看電影,他坐在屏幕前拍大腿罵導演不懂軍事——這個陣地位置不對,那個火力配置不合理,這衝鋒隊形,這麼打早死八百回了。

可現在,對麵山上一道道戰壕是真的,霧裡那幾個貓著腰、扛著槍走得飛快的人影是真的,隔著一道山溝,肉眼可見。

腦子裡那些電影和網絡小說攢出來的"軍事常識",忽然全糊成了一團漿糊。

"這……這就是打仗啊。"他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嘟囔了一聲。

前世月薪三千的社畜,今生萬人之上的鎮國公,一句話決定幾萬人生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像前世公司裡那個新來的經理——名義上是"管理層",每天坐在辦公桌前,壓根不知道手下人在忙什麼,全靠幾個老員工撐場子。

'我現在也是,全靠陸川撐場子。'

他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不懂打仗冇關係,會用人就行。陸川懂,讓陸川上。'

———

"奇怪。"

旁邊忽然有人出聲。

陸川站在他身側,同樣舉著八倍鏡,正緩緩掃視對麵。

"對方的指揮官,在想什麼?"

蘇立一怔,回過頭來:"怎麼?跟我們打陣地戰不好嗎?有什麼問題?"

陸川放下望遠鏡,臉色頗為古怪。

那是一個職業軍人看到違反軍事常識的行為時,本能的困惑——就像前世一個會計,看見同事把借方和貸方記進了同一欄。

"爺,問題大了。"

他伸手往對麵一指,

"他們放棄了鷹嘴崖,把部隊全部前推到永豐嶺這一線。"

"鷹嘴崖,是這整條防線的製高點,那是他們手裡最好的一張牌。"

"現在,居然把這張牌扔了。"

蘇立湊回望遠鏡前看了看:"會不會是怕守不住,主動收縮?"

"收縮該往山裡收,不是往前推。"陸川搖頭,"他們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地形熟悉,機動靈活,打了就跑。”

“現在倒好——放棄地形優勢,放棄機動,擺開陣勢,跟擁有絕對火力優勢的我們,打一場正規陣地戰。"

"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他搖著頭,"軍事上說不通,完全說不通。"

"以我們的炮彈儲備——"陸川頓了頓,"對麵那些土木工事,在七十二門重炮麵前撐不過一個小時。”

“這完全是拿人命開玩笑!打這種仗,有多少人都不夠填。"

———

"陸參謀長說得對。"

徐英站在蘇立另一側,手裡夾著一根冇點著的煙,眯眼望著對麵,聞言緩緩開口。

"打了一年多,民主黨軍的作戰特點,我太熟悉了。"

他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比劃:"以前他們怎麼打的——化整為零,打了就跑。”

“我們往前推,他們不硬扛,往後縮,把我們拖進山區,小部隊晝夜襲擾補給線。”

“等後勤扛不住往後撤,他們又追上來咬一口。"

"這一年多,吃的虧全在這上麵。"

他把煙摘下來,搖了搖頭:"可今天,把全部兵力壓到永豐嶺,跟我們打陣地戰。"

"這完全不是他們的作風。"

他眉頭擰緊了,又鬆開,又擰緊,後半句幾乎是自言自語。

"除非……換了指揮官?換了個冇打過仗的愣頭青?或者——有陰謀?"

太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蘇立在旁邊聽著,心裡也犯嘀咕。

他不懂軍事,可徐英這種老行伍的直覺不可輕視——前世看書常看到一句話:老兵說不出為什麼,但他們的直覺往往是對的。

就在他也開始往陰謀論上琢磨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不是陰謀。"

"是民主黨上層的權力鬥爭。"

———

眾人回頭。

沈默不知什麼時候進的指揮部,一身灰布便裝,風塵仆仆,顯然剛從昌州城連夜趕過來。

他向蘇立躬身行禮,走到觀察口前,望著對麵陣地,推了推眼鏡。

"公爺,卑職剛收到的情報。"

"民主黨內部,強硬派在上層鬥爭中占了上風。"

"強硬派認為,避其鋒芒、化整為零的打法過於保守——是怯敵,是投降主義,是懦弱。"

"所以他們給前線下了死命令——"

沈默頓了頓,

"不惜一切代價,保衛平陽,寸土必爭!"

指揮部裡靜了一瞬。

徐英緩緩點頭。

他把那根始終冇點的煙從嘴裡摘下來,塞回煙盒,輕聲歎了口氣——那是老行伍對"政治壓倒軍事"這種事,本能的反感與無奈。

"也隻能是這麼解釋了。"他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拿幾萬人的命,去填一句話。"

———

王進站在徐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背著手,垂著頭,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他在心裡把強硬派罵了一遍又一遍。

‘蠢貨!蠢貨!蠢貨!’

‘你們坐在辦公室裡,喝著熱茶,拍著桌子喊"寸土必爭"——可你們知道什麼是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嗎?!’

‘平陽鎮這一仗打完,要死多少人?幾千?還是幾萬?’

‘你們拿前線戰士的命,去證明你們的"政治正確"?!’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能低著頭,眼睜睜的,等著炮響。

———

徐英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九點整。

晨霧散儘,視野清晰。

對麵永豐嶺上的戰壕、鐵絲網、碉堡群,在初升的陽光下,一覽無餘。

他轉過身,看向蘇立。

"國公。"

"前沿各師已進入攻擊出發陣地,請殿下下令——開始炮火準備。"

指揮部裡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蘇立身上。

蘇立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頓了頓,他又有些急切地補了一句:

"炮擊時間,延長到一個小時。"

"是!"陸川豁然領令,轉身搖動電話,"我是陸川——炮火準備,一小時!放!"

空中炮彈劃過空氣的聲音驟然響起。

蘇立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對麵的永豐嶺,喉結動了動。

'這一次,我倒要好好看看——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到底有多大威力。'

'是不是,比電影裡還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