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豐嶺回昌州,吉普車顛的蘇立感覺自己骨頭都快散架了。

身後跟著兩個重炮團的縱隊,炮管上蒙著炮衣,在土路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黃龍。

車隊回到昌州時,時間剛好正午。

行轅門口,燕回雪已經帶著一眾侍女,早已站在臺階下候著。

見他下車,齊齊襝衽一禮:"恭迎爺凱旋——"

眾女聲如出穀黃鶯,把蘇立心裡那點疲憊都衝淡了幾分。

他朝眾女擺了擺手,笑道:“都起來吧,這幾天冇見,有冇有想本公啊?”

侍劍和抱琴搶著要說話,被燕回雪一個眼神掃過去,又乖乖閉上了嘴。

然後,燕回雪輕聲說道,“自然是萬分想念。”

蘇立哈哈大笑,邁步往裡走。

還是回來好啊!

在前線睡的是行軍床,吃的也不是甚好,澡也冇好好洗一個。

這會兒看著熟悉的廳堂、紅彤彤的燈籠,他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他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先讓廚房整治一桌硬菜,紅燒肘子、醬爆雞丁、糖醋排骨,統統上來,大吃一頓。

然後放個熱水澡,泡它一個時辰,再然後——策馬揚鞭。

好好馳騁一番,把前線這些天攢下的疲憊,統統發泄出去。

方能不辜負了這滿園春色!

結果他剛在大廳的主位上坐下,屁股還冇焐熱——

"爺。"

侍衛進來通報:"倭國駐華大使山本一夫,在外交部禮賓司主事胡發的陪同下,已到轅門外求見。"

蘇立端起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我靠。"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屁股都冇坐穩就找上門來了——這倭寇,真是急不可耐了。"

這時,沈默上前一步,躬身,壓低聲音:

"公爺容稟。"

"講。"

"這位陪同山本一夫前來的胡發胡主事...."

沈默低聲說道,"乃是汪德興汪議長之人。”

“這汪議長一係,向來與倭國過從甚密。”

“胡發在禮賓司這幾年,經手的倭務,冇有一件不是順著倭人的意思辦的。"

蘇立聞言,眉頭一揚。

"喲嗬。"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汪德興的人,陪著倭國大使前來....

看來——這是來者不善啊!

"哼,本公今日倒要看看,他們要唱哪一出。"蘇立嘴角一挑,"傳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山本一夫是典型的倭國人長相。

鼻下留著一撮衛生胡,杵著文明杖,頭戴禮帽,身高一米六上下,可那下巴抬的角度,硬是抬出了一米九的氣勢。

胡發則一米七左右,頭發梳成油光水滑的中分,西裝筆挺,金絲眼鏡,乍看一眼——還挺帥。

就是那種扔進大學裡能騙倒一片女學生的帥。

胡發搶先上前,躬身行禮,姿態做得十足:"卑職外交部禮賓司胡發,見過鎮國公。"

隨即側身一讓,抬手引見:"這位,是倭國駐大夏大使,山本一夫先生。"

山本一夫取下禮帽,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見過鎮國公閣下。"

蘇立點了點頭,也不讓座,也不賜茶,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山本先生,找本公何事?"

山本一夫還冇開口,胡發先搶著說話了。

"國公。"

他上前半步,臉上堆滿憂色,

"山本先生此次不辭辛勞、飛抵昌州,乃是為了近日發生在昌州的、針對倭國僑民的一連串……不幸事件。"

"據倭國使館所掌握的情況,昌州調查局深夜出動,荷槍實彈,闖入倭國僑民住宅與商社,肆行抓捕,毆傷人命,搗毀產業。被捕僑民至今音信全無,生死未卜。"

"此事傳出,倭國朝野震動,東京方麵已三次訓令山本先生嚴正交涉。"

蘇立麵無表情:"哦?那依胡主事之見,該當如何?"

"國公明鑒。"

胡發精神一振,語調愈發懇切,"山本先生提出了四點要求——"

"其一,立刻無條件釋放全部被捕倭國僑民;"

"其二,嚴懲肇事的酷吏,以儆效尤;"

"其三,對受損之僑民產業,照價賠償;"

"其四——"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了一些,"要求大夏政府,公開致歉,以安友邦之心,以全兩國之好。"

說完,他又趕緊補了一段,身子前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國公,卑職在京中侍奉外交多年,以在下看,山本先生的要求合情、合理、合法,並無越矩之處。"

"再說了,如今是什麼時候?我大夏正是內亂不止,積弱之時!而倭國乃東亞強國,船堅炮利,國勢正盛。”

“我們與這樣的鄰邦相處,宜以和為貴,以誠待人,切不可逞一時之快,啟釁於鄰邦啊!"

"古人雲,小不忍則亂大謀。”

“今日昌州之事,在國公看來或許隻是幾個捕吏的魯莽,可在國際公法上,這是踐踏僑權。”

“在友邦眼裡,這是我大夏不守條約、冇有信譽的明證!"

"友邦一旦驚詫,邦交一旦破裂,屆時兵戎相見,生靈塗炭啊!——國公,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所以卑職懇請國公,以大局為重,以國事為重,妥善處理此事。”

“切不可發生,讓友邦驚詫,損我大夏顏麵之事啊!"

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搖頭晃腦。

山本一夫站在旁邊,高傲地抬著頭,雙手拄著文明杖,從鼻孔裡冷眼看著蘇立,一言不發——那姿態仿佛在說:我的狗已經把話說完了,該你表態了。

大廳裡一片死寂。

沈默立在一旁,聽到"嚴懲肇事的酷吏"那一句,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昌州抓捕,是他沈默一手辦的。

"嚴懲酷吏",嚴懲誰?第一個就是他。

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國公會保他嗎?難說。

一邊是倭國大使加外交部的雙重壓力,一邊是他一個剛投靠過來冇幾天的調查局小站長,丟卒保車,自古皆然。

若國公頂不住,把他推出去謝罪——那他就完了,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裳貼在身上,冰涼。

而坐在主位上的蘇立,越聽越怒。

一股無名之火,噌噌地往頭頂上冒。

友邦驚詫?

大局為重?

嚴懲酷吏,賠償道歉?

他看著胡發那張油光水滑的臉,看著那副懇切至極、憂國憂民的表情,隻覺得前世今生聽過的所有惡心話,都在這一刻重疊在了一起。

他覺得,再讓胡發說下去,他說不定會直接拔出槍來,一槍崩了這廝。

———

前世,他過得很卑微。

租住在城中村八平米的隔斷房裡,牆皮脫落,隔音為零,隔壁小夫妻吵架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月三千塊,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錢要掰成三十份花。

可他手機裡,存著國家每一項成就的推送。

航母下水了,他蹲在馬路牙子上看直播,激動得直拍大腿。

飛船上天了,他多點了兩個鹵蛋慶祝,哪項技術突破了封鎖,他能就著這條新聞,多吃半碗泡麵。

有人笑話他:你自己都過得豬狗不如,還天天關心國家大事?操那份閒心乾什麼?

他從不反駁。

因為他知道——正因為他過得苟且卑微,這片土地、這個國家,才是他最後擁有的財富,也是他最後的退路。

有錢人可以滿世界跑,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可他冇有退路。

他的全部,就是腳下這塊地,和他生在的這個國家,這國家每好一分,他的日子就會好一分;要是這個國家和這塊土地冇了,他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所以,仗義每多屠狗輩,底層人民最愛國。

這不是他們傻。

是他們和這個國家,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誰也離不開誰。

而那些人呢?

那些高學曆的、留過洋的和那些號稱國際知名教授的公知們,張口"獨立思考"、閉口"開眼看世界"的人。

在國家弱的時候,他們嫌這裡窮,嫌這裡土,把同胞的掙紮當笑話,把外人的傲慢當文明,國家強的時候,他們又削尖了腦袋回來撈好處,撈完還要繼續罵。

他們從來不賭這個國家贏。

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為這個國家做出什麼付出。

蘇立想到這,忽然就笑了。

他奶奶的。

前世,他能力有限,擠在隔斷房裡,隔著屏幕看到這種漢奸公知的嘴臉,除了氣得睡不著覺,什麼也做不了。

今生——

自己位高權重,手握雄兵。

誰他娘的還受這種鳥氣?

還"友邦驚詫"?還"嚴懲酷吏"?還"公開道歉"?

蘇立緩緩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午後的陽光撒入大廳,把這位鎮國公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高又大。

他盯著胡發和山本一夫,心中想道。

'今天,老子不乾死你們——'

'蘇字,倒過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