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嶺大捷的這個夜晚,徐英興奮的親自口述電文,半夜就把捷報發到了京城。
發完電報,他坐在地圖前,越看越美。
剿匪剿了一年多,損兵折將,寸功未立,中樞上下明裡暗裡都在戳他脊梁骨。
現在好了,一天,就一天,永豐嶺全線洞穿,叛軍一個整師成建製報銷。
'這位置,算是坐穩了。'
他掰著指頭算,照這個進度推下去,樂觀估計,今年年內就能把亂匪剿乾淨。
到那時,憑這份功勞,肩上再添一顆星,也未必冇有指望。
"傳令!"
他越想越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各師天亮即向平陽縣方向推進!"
部署完,他才懷著興奮的心情,去小睡了一會兒。
———
一大早,他就被叫醒了。
"司令!前方急報!"
值班參謀的臉色不太好看。
徐英披著軍大衣坐起來,睡意全無:"講!"
"永豐嶺至平陽縣一線,道路全部被破壞。"
參謀翻著電報,聲音越念越低,
"主乾道全部被挖斷,最深的路塹填了三米多。沿途兩座石橋被炸塌,涵洞、過水路麵全部炸毀。”
“大部隊可以繞行,但輜重和重炮……無法通行。"
徐英的眉毛擰了起來:"工兵呢?搶修要多久?"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參謀咽了口唾沫,
"工兵營拂曉開始搶修,剛鋪開作業麵,就遭到敵軍小部隊襲擾。”
“我們派人追出去,他們又跑了,就這樣反反複複,搶修進度……極為緩慢。"
徐英站起身,沉聲問道,
"按現在的情況,預估多少天可以修複?"
"按現在的速度,修通全線,最少二十天。"
"二十天?!"
徐英一把抓過電報,眼睛瞪得溜圓:"二十天,黃花菜都涼了!”
“叛軍殘部這會兒正往平陽鎮縮,等路修通,人家早他媽喘過氣來了!"
他霍地站起來,在指揮部裡繞著圈走,一邊走一邊罵:
"卑鄙!真他娘的卑鄙!打不過,就挖路炸橋——這是打仗還是當耗子?!"
參謀垂著手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徐英繞了三圈,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當時他向鎮國公求援時,陸川曾說過,特殊情況可以派飛機。
'飛機……天上飛的,總不用走你挖斷的路吧?'
"來人!"他一拍桌子,"去請陸參謀長過來!就說本司令有要事相商——客氣點,用'請'字!"
陸川到的時候,徐英已經迎到了門口。
"哎呀,陸參謀長!辛苦辛苦,一大早就勞動你的大駕!"
徐英滿臉堆笑,親手給陸川讓座,又回頭吩咐:
"嘿,你這王進,愣著乾什麼?上茶!把我那罐好茶沏來——就是上次京城帶來的那罐!"
王進聞言連忙點頭說道,“是,司令!”
不一會兒,王進就端著茶送了上來。
陸川在椅子上坐了,接過茶,微微一笑:"徐司令客氣了,前線軍務繁忙,司令召見,陸川理當隨到。”
“不知司令召我來,是——"
"不急不急。"
徐英擺擺手,在對麵坐下,先扯起了閒篇,
"陸參謀長來前線吃住可還習慣?這山裡頭潮,夜裡冷,被褥要是不夠,我讓軍需處再送兩床過去。"
"謝司令掛懷,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徐英搓著手,又道,"說起來,昨日永豐嶺一戰,貴軍那七十二門重炮,打得是真叫一個漂亮!”
“火力急襲、徐進彈幕,層次分明,彈無虛發——本司令帶兵這麼多年,這樣的炮戰,頭一回見!"
陸川放下茶盞:"全賴司令調度有方,步炮協同得好。"
"哎,過獎過獎。"
兩人你來我往,寒暄了三五個回合,茶續了一道,徐英才把話頭往正題上引,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收了。
"陸參謀長,實不相瞞,今日請你來,是有件難事,想請你拿個主意。"
"司令請講。"
徐英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指示杆,往永豐嶺到平陽縣那條線上一點。
"陸參謀長請看——就在剛才,前方部隊報告,這一線,路全斷了。"
"主路全被挖斷,炸橋兩座,涵洞全毀。工兵搶修,又被叛軍小股部隊貼著騷擾,進度慢得像蝸牛爬。"
他的指示杆重重敲在地圖上:"最樂觀的估計,需要二十天才能修通。"
"可戰機不等人啊!叛軍剛吃了大敗仗,建製殘破,士氣崩了,正是窮追猛打、一鼓作氣之時。”
“如果真拖上二十天,讓他們在平陽鎮重新站穩了腳跟——就又得拿人命去啃了!"
陸川點點頭,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杜明這一手,倒是他風格。重炮離了公路就是廢鐵——他這是要廢掉我們最大的優勢。"
"可不是嘛!"徐英一拍大腿,"所以我就想啊——路斷了,炮過不去,可天上冇有路啊!"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陸川:
"陸參謀長,我想請你代為轉圜——能否請國公恩準,派飛機支援前線?"
陸川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永豐嶺到平陽縣的等高線緩緩劃過去,半晌才開口。
"司令,飛機支援,不是派幾架過來丟幾顆炸彈那麼簡單。"
"陸參謀長請講,本司令洗耳恭聽。"
"轉場,飛機必須從京城轉場到昌州,這個轉場不是簡單的飛機飛過來就完了,而是彈藥、燃油、備件,後勤人員都得跟著走。”
“前線有野戰機場嗎?冇有的話,就無法轉場。"
徐英想了想:"昌州城東南二十裡,我記得有一塊平地,早年平整過,三兩天改個野戰機場,完全冇問題。"
"能湊合用就行。"陸川點頭,"那這樣的話可以調派一個中隊的仿容克式的鵬式1型雙發轟炸機,一架能掛一千公斤的航彈,專炸陣地、集結地。"
"一千公斤!"徐英眼睛都亮了,"那比一百五的炮彈狠多了!"
陸川接著說道:“再另加三架偵察機,對民主黨軍的地形、工事、兵力配置,進行偵察航拍。"
"好!好!這個好,就按陸參謀長說的辦!"
徐英喜形於色,搓著手在地圖前走了兩個來回,忽然又站住,麵露遲疑。
"隻是……這航空師是國公的,動用之事——"
"自然要報請國公爺批準。"陸川道,"等國公爺醒了,我隨司令一同去,把這個方案當麵報上去。”
“隻要能加快剿匪,爺不會不批的。"
"那就有勞參謀長了!"
徐英大喜過望,一巴掌拍在陸川肩上:"有轟炸機支援,比重炮還管用!”
“啍,路斷就斷吧——他杜明挖斷地上的路,本司令從天上給他開一條路!"
"這一波潑天之功——"他仰麵大笑,"本司令拿定了!"
笑聲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通訊參謀舉著文件夾快步進來:"司令!京城來了急電!"
"哦?"徐英眉毛一挑,"國防部的回電?動作倒快——念!"
"司令,是兩份。一份國防部,一份……王議長。"
徐英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先念兵部的。"
通訊參謀展開第一份電報,清了清嗓子:
"國防部電,國防軍前敵總指揮徐英鈞鑒——"
"永豐嶺一役,我軍奮勇,殲叛匪第三師全部,斃其師長,功在國家,本部聞之,深堪嘉慰。已著即敘功,通令全軍,以昭激勵。"
"然此役之中,鎮國公府所屬重炮投入一線作戰,雖事出權宜,於法無據。"
"按《大夏憲法》,常備軍力悉歸國防部節製,皇室及國公府衛戍部隊,非經中樞核準,不得用於國家軍事行動。此係立憲國本,不容逾越。"
"茲令:貴部此後作戰,不得再行使用鎮國公府所屬一切武裝力量。其現有炮兵、衛戍分隊,應即脫離戰鬥序列並撤離。"
"望貴部深體國體之重,勿因一戰之利,損立憲之基。國防部。"
指揮部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徐英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再念……第二份。"
通訊參謀咽了口唾沫,展開第二份電報:
"議長辦公室電。徐兄勳鑒——"
"永豐嶺大捷,舉國振奮。吾代表議會,向前線將士致以最崇高之敬意。徐兄一年苦戰,終獲大捷,勞苦功高,他日凱旋,當有一番旌表。"
"然有一事,不得不直言相告。"
"今晨議會聯席會議上,數十名議員聯名提出質詢案,謂鎮國公府武裝力量介入剿匪作戰,係皇權勢力插手國家軍務,危及立憲之治,動搖國本。”
“言辭激烈,群情洶洶,吾雖彈壓,但僅能暫緩表決。"
"故,萬望即日停止鎮國公府一切武裝之作戰行動,使其脫離前線。”
“否則質詢升級,議案一旦通過,中樞迫於輿情,必下嚴令。屆時徐兄必將處境難堪。"
"剿匪之事,國防軍自能當之。望徐兄以大局為重,勿授人以柄。王榮。"
電報念完了。
徐英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紫。
"啪!"
他一把抓過電報,狠狠摔在地上。
"放他娘的狗臭屁!!"
這一嗓子炸得滿屋子人一哆嗦,參謀們齊刷刷垂下頭去。
"皇權插手軍事?動搖國本?!"
徐英雙目赤紅,指著地上的電報,手指頭都在抖。
"什麼於法無據?!什麼叫'國防軍自能當之'?!要是自能當之,這一年白打了?幾千弟兄白死了?!"
他在指揮部裡來回暴走,一腳把凳子踹翻。
"豬!都是豬!一群豬腦子!吃乾飯的廢物!"
“前有鎮國公府生產的先進武器不讓用,說是皇權插手軍務,動搖國本,現在打勝仗了,他奶奶的又來個動搖國本!操蛋啊!”
"依老子說——把這些議員老爺全部捆了,送上前線!讓他們拿步槍去衝鋒!讓他們去聞聞屍臭!去聽聽傷兵叫喚!打不死他們,也讓他們知道知道,仗是他媽的怎麼打的!"
"還'以大局為重'——老子剿匪就是大局!幾十萬將士的命就是大局!他們嘴裡的大局,是他們屁股底下的椅子!!"
王進站在角落中,心生驚喜,剛才他聽聞要動用轟炸機,焦急萬分。
這可不是重炮啊,而是飛機,轟炸機,他們是冇有任何有效的反製手段的。
然而,卻哪知驚喜來得如此突然,連重炮都要被撤走。
不行,得把這個情報趕快傳出去,讓上麵根據最新情況,製定新的作戰方針。
正在王進思考時,陸川彎腰把地上的兩份電報撿起來,撫平,放回桌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剛才咱們定的那個方案——"陸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惋惜,"我有把握——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之內,就能把民主黨軍全部剿滅。"
他頓了頓,看著桌上那兩封電報:
"可惜啊!"
徐英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天不遂人願,天不遂人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