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立活動了活動手腕,忽然轉過頭。
目光落在了呆立當場的山本一夫身上。
剛才光顧著打胡發,好像……還有點不過癮?
要不,乾脆連這個山本一起乾了?
山本一夫突然感到後背心一涼。
他看見那位年輕的鎮國公正眯著眼打量自己,那眼神,不懷好意,像是在掂量一塊案板上的肉——從哪兒下刀比較合適。
"你……你要乾什麼?"
山本一夫嚇得連連後退,文明杖都杵歪了,"我可是倭國大使!大使!兩國交兵,尚不斬來使——你、你不能……"
他這輩子都冇這麼慌過。
不是說這一代鎮國公是個紈絝子弟嗎?吃喝嫖賭、不務正業的那種?怎麼說動手就動手?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打?完全不按外交規矩出牌?!
——不過轉念一想,這好像……確實是紈絝子弟才乾得出來的事。
失算了,情報有誤。
這是個手裡有兵、腰裡有槍、還不講規矩的紈絝!
這時,沈默和陸川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陸川皺著眉,認真地想了想,上前一步,嚴肅的開口說道:
"爺,要不——讓他們出城之後遇到綁匪,然後撕票?"
"荒郊野嶺,綁匪橫行,大使遇害,我們也是無能為力。”
“回頭再讓警備司令部發個通緝令,象征性地抓幾個'綁匪'斃了,案子一結,乾乾淨淨。"
沈默聞言,驚異地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陸川。
'好嘛。'
'你是怎麼能夠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話的?”
“這位可是正兒八經軍事學院畢業、留洋德意誌的高材生——結果張口就是綁匪撕票?'
但沈默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不錯,看來自己這個新主子的人,上上下下都是個人物——有事,是真上啊!'
於是沈默整了整衣襟,上前來到蘇立身邊,躬身,輕聲說道:
"公爺,這山本一夫畢竟是倭國大使,有些事做得太過,恐怕落人口實。"
"不過——"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公爺需要,卑職有不下十種方法,可以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病逝、車禍、失足落水、暴斃於妓館,任選其一,保證查不出任何痕跡。"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角的餘光瞟向地上躺著的胡發,繼續道:
"而且,連替死鬼的人選都是現成的——胡發勾結匪類,劫殺倭國大使,事發後畏罪自儘。”
“人證物證,卑職一夜就能造齊,保證牽扯不到公爺身上一根汗毛。"
沈默這番話說得聲音不高,可大廳裡安靜,一字不落,全進了山本一夫的耳朵。
山本一夫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兩條腿肚子轉筋,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把襯衫黏在了皮肉上。
綁匪撕票,十種死法,替死鬼現成?!
這哪裡是鎮國公的行轅?這分明是個匪窩!
"撲通"一聲——
山本一夫把手裡的文明杖和禮帽往旁邊一扔,對著蘇立,彎下腰去,整整九十度。
"尊敬的鎮國公閣下!這是一個誤會!天大的誤會!"
"在下此次前來,在下隻是……隻是奉我國政府之命,來了解一下情況!對,了解情況!僅此而已!"
"絕冇有如胡桑所說的那些意思!那些話,全是他自作主張!在下事先完全不知情!"
蘇立斜眼看著他,輕哼一聲:"哦?誤會?"
"對對對!誤會!都是誤會!"
山本一夫連連鞠躬,腰彎得像上了發條的玩具,一下,又一下。
"都是這個胡桑!他在中間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有意破壞我們兩國的友誼!這個人的良心——大大的壞了!"
他一邊鞠躬,一邊在心裡把胡發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什麼"四條要求"?什麼"嚴懲酷吏"?什麼"公開道歉"?全是胡發擬訂的說辭!
他山本一夫何曾說過半個字?——雖然那份照會確實是他的使館擬的,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躺在地上的又不是他。
死道友,不死貧道。
蘇立眯著眼,慢悠悠地開口:"那……昌州這些被捕的倭國僑民——"
"依法辦理!一切依法辦理!"
山本一夫搶著表態,腰彎得更深了。
"我們倭國是負責任的國家!一向要求海外國民嚴守貴國法律!”
“對於這些觸犯貴國法律的不法之徒,我們倭國政府絕不包庇!絕不姑息!"
"完全可以——不,應該!應該完全按照貴國法律,從嚴懲處!"
蘇立看著這個剛才還鼻孔朝天、這會兒恨不能把腦袋紮進地縫裡的家夥,心裡那個癢啊。
'好想連他一起打一頓,手好癢。'
'可這孫子畢竟是倭國大使,況且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呢,無緣無故把他打了,傳出去,還真有點說不過去……'
'算了,放他一馬。'
'反正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機會。'
想到這,他換上一臉遺憾的表情,慢悠悠地開口。
"行吧,既然山本先生這樣強烈要求,按照我國法律處理這些違法的倭國僑民——"
"那,本公就勉為其難,替貴國清理門戶,處理這些敗類了。"
山本一夫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叫"我強烈要求"?什麼叫"勉為其難"?什麼叫"清理門戶"?!
合著他飛了一千多裡地來要人,最後變成了他親自求著人家把人犯從嚴懲處?!
他的嘴張了張,想爭辯。
可一對上蘇立那雙又開始變得不懷好意的眼睛,再想想剛才那"十種死法"——
山本一夫深吸了幾口氣,把所有的血都咽回了肚子裡,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在下就,多謝鎮國公閣下了!"
"哎——"蘇立笑嗬嗬地擺擺手,"不用謝,不用謝!咱們是友邦嘛!友邦之間,互相幫忙,應該的!"
友邦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響。
說完,蘇立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轉向蘇二子和沈默。
"你們兩個,替本公送一送山本先生。"
"哦,對了——"他拿下巴點了點地上那攤昏死過去的胡發,"還有地上這個。”
“一並帶走,彆擱這兒礙眼,回雪待會兒還要讓人擦地呢。"
"是,爺!"
蘇二子應聲,衝門外一揮手,進來兩個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架起胡發就往外拖。
胡發的腦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咚"的一聲,人也隻是哼了哼,連醒都冇醒。
沈默躬身送蘇立,然後直起身,走到山本一夫麵前,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溫吞吞。
"山本先生,請吧。"
山本一夫撿起自己的文明杖和禮帽,帽子都不敢戴正,灰溜溜地跟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位年輕的鎮國公正背對著他,一邊往裡堂走,一邊揚聲吩咐。
"回雪!傳廚房!紅燒肘子、醬爆雞丁、糖醋排骨,都安排上!"
"對了,再燒水!爺要泡澡!"
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暢快,像是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山本一夫站在臺階上,被風一吹,後背的冷汗涼得刺骨。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東京那些同僚天天研究大夏的政局、軍隊、工業,研究得頭頭是道。
可從頭到尾,冇有人認真寫過哪怕一份關於這位年輕鎮國公的報告。
所有人都當他是個繼承家業的紈絝。
'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山本一夫攥緊了文明杖,指節發白,
'一個致命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