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轅門,山本一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停在門外的黑色轎車。

蘇二子一揮手,兩名衛兵像扔一袋爛菜葉子似的,把昏迷不醒的胡發塞進了轎車後座。

胡發的腦袋"咚"地撞在車門框上,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後排皮座上,頭發散亂,嘴角的血沫子還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沾得那考究的真皮坐墊上到處都是。

"山本先生,"

蘇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山本先生,這胡大人呢,就麻煩你捎回去了。”

“畢竟呢,他是陪您來的,咱們國公府也不好留他過夜,隻有你路上多擔待了。"

山本一夫冷哼一聲,根本不想接話。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離開!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等回了京城,他要讓蘇立知道,什麼叫做帝國威嚴!到時候……哼!

他伸手去拉車門。

"山本先生,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腳踝。

山本一夫的手僵在車門把手上。

他慢慢轉過身。

沈默走了過來,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和一張方方正正的白紙,臉上露出一副看似很誠懇的微笑。

"沈桑!"

山本一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裡壓著不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沈默走上前,將紙筆遞到山本一夫麵前,微微一笑,

"隻是鄙人對山本先生剛才在行轅之中的高義,欽佩至極。"

"先生親口所言——貴國僑民觸犯大夏法律,貴國政府絕不包庇,一切依法辦理。”

“這番話,擲地有聲,儘顯貴國負責任大國之風範,亦足見夏倭兩國之敦睦友誼。"

他頓了頓,眼鏡後的目光像兩把薄薄的刀片,輕輕刮過山本一夫的臉:

"隻是……口說無憑。”

“外交場上,誤會最易滋生。”

“今日先生有此宏論,他日若被宵小之輩曲解,或傳回貴國國內,被彆有用心者利用,反倒傷了和氣。”

“所以......."

沈默將紙筆又往前遞了半寸,聲音愈發溫和。

"鄙人鬥膽,想請山本先生將方才高見,落墨為證。”

“隻需寥寥數語即可,以防日後生變,累及兩國邦交,先生以為如何?"

山本一夫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盯著那張白紙,像盯著一張催命符。

'好毒。'

'好毒的沈默。'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落了筆,簽了字,這就是一份白紙黑字的憑證——倭國大使親口承認,在昌州被捕的倭國僑民確係觸犯大夏法律,倭國政府同意交由大夏依法處置,絕不乾涉。

這算什麼?

這等於把他今天來昌州的使命,從"交涉放人"變成了"請求嚴懲"。

傳回東京,他山本一夫就是瀆職!留在大夏,這就是隨時可以翻出來打倭國臉的鐵證。

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山本一夫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正想開口拒絕。

"唉.......!"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長歎。

蘇二子抱著胳膊,仰頭看著天,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這昌州最近啊,治安是真不好,前兒個城外還出了夥綁匪,專挑過路的肥羊下手,聽說手段狠著呢,不留活口。"

他說著,收回目光,笑眯眯地看向山本一夫,又瞥了眼那輛黑色轎車。

"山本先生,你可得小心著點。"

山本一夫的後背,"唰"地又濕了一層。

綁匪。

不留活口。

沈默適時地往前又踏了半步,幾乎貼到了山本一夫身前。

他抬起手,輕輕搭在山本一夫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攏。

"山本先生,請你放心。"

沈默的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

"雖然昌州治安不佳,但你不同。”

“你是倭國與大夏友誼的重要紐帶,是兩國邦交的橋梁,您的安全......”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拇指隔著西裝布料,正好按在山本一夫的肩井穴上,酸麻的痛感瞬間竄到半邊身子。

"——自然是能得到保證的。"

"所以,山本先生,"

沈默鬆開手,退後半步,再次將紙筆遞上,笑容燦爛,

"相信這紙和筆,您一定會用得到。"

山本一夫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他看了看沈默手裡的紙筆,又看了看蘇二子那副"你懂的"表情,再看了看轎車裡人事不省的胡發。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今天他不寫,恐怕真的走不出昌州。

不是可能,是一定!

這位鎮國公連外交部禮賓司的主事都敢當堂打成半死,還會在乎他一個倭國大使的命?

"……好!"

山本一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他接過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沈默適時地在引擎蓋上展開了那張紙,山本一夫咬著牙,一字一句的開始寫了起來。

末了,他簽下“山本一夫”四個字,又依著規矩從懷裡掏出隨身印章,在名字旁邊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寫完,他把筆一丟,將紙塞回沈默手裡,一言不發,轉身就要上車。

"哎呀!"

沈默接過紙,仔細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山本先生果然是我大夏的摯友啊!為夏倭兩國友誼操心竭力,字字肺腑,句句金石!沈某,佩服!佩服!"

蘇二子也熱情地湊了上來,一把握住山本一夫那隻剛簽完字的手,使勁晃了晃:

"山本先生,你遠道而來,要不賞個臉,留下來吃個便飯?”

“這昌州啊,雖不比京城繁華,可也有幾道特色菜,嘗嘗?"

山本一夫的臉已經黑得發紫。

他猛地抽回手,生硬地擠出幾個字:"多謝閣下盛情,在下還有公務,不便久留。"

"來日方長!有的是機會!"

說完,他一頭鑽進轎車,"砰"地關上車門,連文明杖都忘了拿,掉在車門外。

轎車發動,輪胎碾過石板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溜煙消失在夜色裡,狼狽得像一條被攆出村的野狗。

蘇二子彎腰撿起那根文明杖,掂了掂,撇撇嘴:"洋人的玩意兒,沉得很,值不少錢吧?"

沈默看著遠去的轎車嗤笑一聲:“人模狗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