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菖起身,捧著一疊厚厚的文書,一步步登上高臺,在墨綠色大理石發言席後站定。
翻開文書,環視全場,開口了。
“諸位議員,諸位同僚。”
“本人就當前國事,向國會做如下闡述。”
“據國防部及調查局核實,自去年入冬以來,羅刹國以冬季操練為名,向我北疆一線持續增兵。”
“截至本月,其部署於邊境的兵力,已過百萬,計步兵師六十餘個、騎兵師十九個、裝甲師六個,重炮七百餘門。”
“其國內通往邊境的三條鐵路,還在晝夜運兵運械,從未稍歇。”
“近三個月,邊境摩擦共計四十七起。”
“我邊防哨所遭槍擊九次,巡邊將士傷亡一百三十餘人,邊民被擄掠、被驅離者,三千餘人。”
“而同一時期,我北疆駐軍,合計不足二十萬,多為步兵師,重炮不足百門,敵我之比,五倍有餘。”
“如果一旦開戰,羅刹自北而南,十餘日,便可抵京郊。”
張菖的聲音很平,可每一個個數字都有千斤之重,滿場鴉雀無聲。
“今年以來,倭國聯合艦隊七次駛近我東部領海,最近的一次,距我海防要塞不足四十裡。”
“並且屢次與棒子國摩擦,其吞並之心昭然若揭。”
“其派駐我大夏的商社、學堂、武館,遍布四十三行省,明為通商,實則暗裡繪圖測繪、收買奸細、窺探軍港。”
“上月,其海軍於外海實彈操演,靶船之上所掛的,竟是我大夏海軍的旗號。”
他頓了頓。
“由此可以看出,敵之謀劃,非止一日;敵之爪牙,已入腹地。”
“目前,最緊要的一件,據今晨剛送到的絕密軍情,本月十四日,羅刹國與倭國已秘密締結同盟條約。”
滿場嗡的一聲。
有人霍然起身,又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呆呆坐了回去。
張菖抬手,壓下議論,一字一句念道:
“密約三條。”
“其一,兩國互認彼此在大夏的特殊利益,互不相礙。”
“其二,一國與一旦與大夏開戰,另一國須即刻陳兵牽製,東西呼應。”
“其三,戰後所得,按出兵多寡均分。”
“諸位!”
張菖抬起頭來,
“這不是普通的條約,這是分贓的契據。刀已經磨好,隻等落下來的那一天。”
“為了應對如此嚴峻之情況,內閣請國會審議。”
“一、本年度軍費由六百億增至二千億。”
“二、陸軍新編二十個裝甲師,充實北疆。”
“三、海軍添造主力戰列艦六艘、巡洋艦十二艘。
四、於北疆一線修築永備要塞群。”
“唇亡齒寒,戶破堂危。本閣言儘於此,請諸位議員,以國事為重。”
說罷,他合上文書,一步步走下高臺。
滿場死一般的寂靜。
高臺上,王榮環視全場,聲音平穩:“議案已列入議程。諸位議員,可有異議?”
———
寂靜隻持續了三息。
“我反對!”
一個聲音炸響。
前排左側,一人霍然起身,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白淨的臉上一副圓眼鏡。
正是左議長,汪德興。
他幾步跨上高臺,往發言席後一站,先不急著說話,掏出一方白手帕,慢條斯理擦了擦手,又扶了扶圓眼鏡,這才開口。
“方才內閣這番話,聽得我心驚肉跳啊。”
“心驚肉跳的,不是羅刹國的百萬兵,而是我大夏的廟堂之上,竟有人拿一紙捕風捉影的所謂情報,就要把全國的稅銀,填進軍費這個無底洞裡去!”
“我且問三件事。”
“第一,羅刹國與倭國結盟,那是他國之間你情我願的外交,是人家的內政!”
“大夏乃禮義之邦,什麼時候學的,專盯彆人家門縫看?”
“人家兩國交好,礙著我們什麼了?值得我們大驚小怪、興師動眾嗎?”
“第二,羅刹國陳兵百萬。請問,陳在何處?是陳在人家自己的國境之內!”
“人家的兵,在人家的地界上,站也好,走也好,操練也好,那是人家的自由。”
“大夏的手,幾時長到能伸進人家國境裡,去指手畫腳了?”
他攤開雙手,環視全場,一臉痛心疾首。
“再說這軍費,張口就是二千億,這錢從哪兒來?難道加稅,加捐?!這是與民爭利!”
“而且最關鍵的,如果我們突然間增加軍備,友邦會如何看,這是很容易讓友邦產生誤解的!”
“第三,也是最叫我痛心的一件。”
“大夏向來以睦鄰友好立國之信,以和平通商養民之利。”
“如今周邊友邦,為何對我大夏多有微詞?為何倭國天皇震怒、外務省連發照會?”
“根子,不在彆人,在我們自己!”
“我這些年,與各國公使、領事往來最多。”
“就在前兩天,倭國使館的酒會,人家新任駐華公使小泉太郎拉著本席的手說,汪先生,倭夏兩國,兄弟也。”
“諸位聽聽,兄弟也!人家拿我們當兄弟,而我們呢?我們把人家的僑民全部活埋了!”
“泰西各國,講的是國際公法;文明世界,重的是締約守信。”
“我們倒好,如今連信義二字,也要叫一個莽夫踩在腳底下,學人家堅船利炮!”
臺下,鄧倫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幾次要起身,都被季昌死死按住。
臺上,汪德興越說越激動,猛地一轉身,一根手指直直指向臺下的蘇立。
“我們大夏的一位國公爺,一位手握兵權的少年元帥,為了自己逃命,居然讓倭國文化交流團的全體人員去送死!”
“這簡直是寒了友邦之心,哼,少年得誌,不知天高地厚,目無法度!”
“諸位!倭國與我大夏,乃是一衣帶水的兄弟之邦!”
“在如此下去,我大夏的信譽何存?國際公法何存?叫整個文明世界,如何看我大夏?!”
“此事已致倭國舉國嘩然!天皇震怒,外務省的抗議照會,昨夜就遞到了外交部。人家,要我們一個交代!”
王德興麵色陰沉,死死釘在蘇立身上。
“所以我認為,當務之急,不是增軍費,不是添兵艦,而是三件事!”汪德興的聲音陡然拔高。
“第一,立即對被活埋的倭國僑民,厚恤其家屬!”
“第二,以我大夏中樞之名,向倭國天皇陛下、向倭國政府,遞交正式而真誠的國書,並道歉!賠償!”
“第三,對此事的始作俑者、鎮國公蘇立,必須作出明確的處罰!”
“他倭國不是要棒子國嗎?我看給他也無所謂,屆時,倭國必然感激涕零,哪還會有什麼紛爭出現。”
“這,才是對兄弟之邦的誠意!這,才是我大夏的體麵!”
汪德興頓了頓,又痛心疾首的說道:
“我們要先學會反省自己!一個巴掌拍不響,人家為什麼單跟我們過不去?”
“不要總覺得是彆人的錯,要先找自己的錯!”
“就算是彆人的錯,我們也要以和為貴,要有寬容之心,這才能顯示出我大夏之仁德!”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濺在墨綠色大理石臺麵上,白手帕一下一下拍著發言席。
“我言儘於此。”
“誰讚成,誰反對,諸位,自己掂量著辦!”
隨即,主和派那一片坐席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裡,也炸出幾聲零星的怒喝。
後排一個年輕議員拍案而起:“汪德興!你……”話冇出口,被左右死死拽了回去。
掌聲未歇,汪德興扶著圓眼鏡,誌得意滿,居高臨下地睨著蘇立。
“鎮國公,你,可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蘇立緩緩起身。
滿堂的嘈雜,霎時矮了半截。
他撣了撣元帥服的袖口,抬起眼皮,
“汪議長。”
“說完了?”
“說完請你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