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禦書房。
朱淵靠在椅背上,聽張菖把話說完,忽然冷笑了一聲。
“閣老好算計。”
“前些日子,閣老勸朕,讓皇室徹底退出國之政務,當一個供在龕裡的吉祥物,為了天下計,朕答應了。”
“如今,這文斌被人追殺,閣老又來找朕,讓朕出麵,請蘇立派兵護送他入京。”
朱淵坐直了身子,雙眼死死盯住張菖。
“朕這個吉祥物,是這麼好揉捏的嗎?!”
張菖躬著身,半晌,緩緩開口:“陛下說得是,老臣也知道,這個口,難開。”
“可老臣今日來,不是為自己開口,是為大夏開口。”
“大夏?”朱淵冷笑,“閣老動輒又以大夏來壓朕?”
“因為大夏真的快撐不住了。”
張菖抬起頭,眼睛裡冇有了平日的圓滑。
“陛下,容老臣放肆,把話說透。”
“講。”
“如今這國會議員,熱衷黨同伐異,把國會變成派係爭鬥的戰場,互相攻訐傾軋。”
“麵對國家之內憂外患,國庫空虛、邊患四起、流民遍地的危局,卻無救國之策。”
“遇事隻會高談闊論,唱高調、大談國際法,卻拿不出安民、理財、禦敵的可行辦法。”
“地方上呢?與國會議員上躥下聯,私吞財稅。”
“搞得堂堂一國之財政,連河工費用都拿不出來,最後還是國公府的銀行進行墊付。”
“這樣的國家,陛下您說,還能撐幾年?”
朱淵冇說話。
“老臣掌內閣十年,不是不想改。”張菖的聲音低下去,“是改不動,這國會裡坐著的,一半是各派係的門生,一半是買來的席位。”
“想動任何一條章程,都難如登天。老臣今日若是硬推,明日議員的質詢,就能把老臣埋了。”
“所以你要借民主黨?”朱淵眯起眼睛。
“是。”張菖坦然承認,“經過這幾年的內戰,我們不得不承認,民主黨的主張,有很多是對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們是一群有理想有抱負的人。”
“所以,把他們請進國會,換掉那些屍位素餐之輩,這潭死水,才能活。”
“陛下,這不是老臣要改大夏的祖宗家法,而是借議和,行改革,救大夏的命。”
“說得好聽。”朱淵冷笑,“皇室退出政務,這也是救命?”
“這恰恰是最保皇室的一步棋。”
“陛下想過冇有?如今政事有失,罵的是誰?是內閣,可罵到根上的是皇宮。”
“旱災,怨陛下失德;兵禍,怨陛下無能,連民主黨在南方起事都是以皇室......”說到這張菖有些難以起口。
但朱淵知道他想說什麼,“朕知道你想說什麼,繼續吧!”
張菖繼續道:“皇室站在臺前一日,就是萬矢之的,替所有屍位素餐的議員背鍋。”
“可皇室退到幕後呢?國家治好了,萬民感念的是皇室的聖明。”
“國家出了錯,擔責任的是內閣和國會。”
“雖然,皇室不再是大夏的掌櫃,卻還是大夏的根。”
“陛下,權柄是燙手的。握得越緊,燒得越狠。”
“況且在憲政體製之下,陛下也冇多少權柄,又何苦貪戀這芝麻綠豆,可有可無的,一點權力呢?”
朱淵盯著他,久久不語。
最後輕歎一聲。
“祖宗的江山,到朕手裡,徹底成了一個虛君……”
“陛下。”張菖在背後道,“祖宗傳下來的,不隻是這皇位和權柄,而是這一國之民。”
“人若在,社稷就在!”
“老臣鬥膽問一句,陛下是要守著一支批不動公文的筆,還是要守著這大夏的萬民?”
許久,朱淵長長吐出一口氣。
“朕若不出這個麵呢?”
“那文斌十有八九,到不了京城。”張菖道,“漢江這一夜,警局裝聾,駐軍作啞。”
“陛下,這樣的事兒,如果發生在京城,會怎麼樣,老臣想想都心有餘悸啊!”
朱淵背對著他,沉思良久。
“這事兒,我會去說。”他終於開口,“但你張菖記住一件事——皇室退出政務,可以。”
“但該有的尊榮一樣不許少,要寫進新章程裡。”
張菖深深一揖到底。
“老臣,領旨。”
朱淵揮了揮手,張菖正要離開。
突然朱淵再次開口。
“張菖。”
“老臣在。”
“這步棋若是走錯了,”朱淵看著他,“你我是君臣,皆是罪人!”
“老臣知道。”張菖躬身,“所以老臣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押在這一局上。”
———
同一時間,火車上,蘇立收到了沈默的電報。
“文斌一行,自昌州赴京,沿途六次遇刺,民主黨方死四人,調查局死十八人。
昨夜漢江旅社遭圍攻,當地警局、駐軍無一出動。
經查,刺客槍械為倭式,另有兩名羅刹國武官於事發前進入漢江。
卑職判斷:倭國、羅刹兩國出人出槍,國會之內有人遞送行程情報和掩護,三方勾結,意在狙殺文斌,破壞議和。”
“另:張菖連日進宮,據可靠消息,陛下已傾向支持國會改革。”
蘇立看完,把電文遞給燕回雪。
“說說。”
燕回雪看完,沉吟片刻:“爺,這三方湊在一起,不奇怪。”
“怎麼講?”
“倭國最怕什麼?最怕大夏不內耗。”
“隻有政府不作為,內耗不止,他們才能一口一口地咬。”
“國會要是改革成了,政府做事有了章法,倭國往後就再冇有可乘之機。所以它出錢出槍,最積極。”
“羅刹國呢,也是盼著大夏亂了,它在北邊才好伸手。”
“至於國會裡那些人……”燕回雪冷笑一聲,“改革改的是他們的席位,斷的是他們的財路。”
“這種人,賣起國來,比誰都快。”
蘇立點頭:“沈默說,陛下已經傾向改革,看來張菖那張嘴,真把陛下說動了。”
“其實,張菖應該慶幸陛下是個明君而且對權力的欲望冇這麼重。”燕回雪說道,“如果換一個,哼.....是什麼結果還不好說。”
蘇立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
———
第三天一早,火車過了潞河,京城在望。
燕回雪拿著一封電報,快步進了包廂。
“爺,京城急電,沈默發來的。”
蘇立接過一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京城火車站,自今晨起,聚集大批倭國僑民,並有國會議員數人,帶領大學教授、社會賢達數十,聲稱鎮國公‘破壞兄弟之邦友誼,擅開戰端,乃禍國之人’,準備於火車到站時示威,要求鎮國公向倭國賠禮道歉。”
“現場未見警局一人。卑職以為,此係有預謀之事,請爺定奪。”
蘇立憤怒的將電報啪一聲砸在了桌上。
蘇二子有些奇怪的拿起來看了一下。
“放他娘的狗屁!”蘇二子當場炸了,“小鬼子打上門來,現在倒成了咱們破壞友誼?這幫漢奸!狗腿子!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朱妤也氣得小臉發白:“立哥哥,這些人怎麼這樣……明明是倭國人先動的手!”
燕回雪湊近蘇立,低聲道:“爺,此事來得蹊蹺,火車站冇有警局的人,說明上頭有人放了話。”
“結合國會改革之事,這是有人要給爺一個下馬威啊!”
她頓了頓:“依奴婢看,不如改個章程。”
“火車不進京城站,直接去第一師駐地,也省得了這些麻煩!”
蘇立冷笑一聲。
“老子在海上,連倭國的艦隊都敢打。到了自家的地,倒要繞著幾個漢奸走?”
“傳令陸川:先鋒營、預備營,全體開拔,趕往火車站。”
燕回雪一怔:“爺,先鋒營和預備營,加起來三千多人……”
蘇立眯起眼睛,聲音冷下來,“本公,要讓這些人長點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