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火車站,6號站臺
人!
到處都是人!
烏泱泱的一大片,從站臺一端一直排到另一端,少說也有上千號人。
本來冇有買票乘車的人,是不能進入站臺的,但今天車站領導打了招呼,說不用去管6號站臺的事。
於是,站臺工作人員也難得的清閒,躲在了值班室裡,吹牛打屁。
朱洛站在一根承重柱後麵的陰影裡,皺著眉,看著眼前的場景。
他今天本是來接蘇立和朱妤的。可還冇到火車站正門,一名侍衛就臉色煞白地報告——火車站裡聚了上千人,全是來堵蘇立的。
朱洛當機立斷,讓車繞到側門,自己隻帶了兩個侍從,悄悄摸了進來。
結果一看這陣勢,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人,大多都是穿著和服的倭國人。
男的是深色和服,腰裡係著寬帶,腳下踩著木屐,女的則是五顏六色的和服,臉上撲著厚厚的白粉,嘴唇點著猩紅,像一個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紙人。
這些倭國人,一個個神情激動,手裡還舉著各式各樣的標語牌,上麵寫著"嚴懲凶手""維護正義""向天皇陛下謝罪"之類的字樣。
而在倭國人身後,還站著一大群穿著中裝和西裝的夏國人。
這些人一個個打扮得體麵光鮮,有的戴著金絲眼鏡,有的拄著文明棍,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所謂社會賢達、知名教授、文化名流……
這些人,平時一個個自詡清高,張嘴閉嘴就是"禮義廉恥""溫良恭儉讓",如今卻跟一群倭國人攪在一起,跑來堵為自己國家,在戰場上取得勝利的英雄。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忽然,朱洛的目光一凝。
國會徽章!
在那群穿西裝的人當中,有六個人的胸前,赫然彆著夏國國會的議員徽章!
國會議員?!
朱洛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抗議了。
這是通敵!這是叛國!
朱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側頭壓低聲音,對一名侍從吩咐道,"立刻去給鎮國公發電報,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讓他改道!不要從京城火車站下車!"
"是!"
侍從不敢耽擱,轉身就往站外跑。
朱洛靠在柱子上,目光死死盯著人群,心裡七上八下。
‘蘇立啊蘇立,你可千萬彆這個時候來。
這就是個陷阱!
你要是來了,到時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了,倭國和那些漢奸公知正好借題發揮,不打,被人吐口水、扔爛菜葉,你蘇立的臉麵往哪兒擱?
這一招,毒啊!’
朱洛越想越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在站臺上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目光時不時瞟向火車站入口的方向,生怕下一秒就看到蘇立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對朱洛來說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
"殿下!殿下!"
剛才去發電報的侍從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裡揮舞著一張電報。
朱洛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將電報搶了過來。
他展開電報,目光飛快地掃過。
"殿下勿憂,跳梁小醜,何足掛齒?些許蠅營狗苟之輩,本公自有分寸。
殿下身份,不宜在此久留,恐落人口實。且先回宮,待本公處理完這樁小事,再進宮麵見陛下。——蘇立。"
朱洛琢磨了一下,又覺得蘇立說得有道理。
自己的身份確實太敏感了。
夏國太子,出現在抗議現場,不管做什麼,都會被人過度解讀。
而且,蘇立這封電報裡,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自信。
那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
是胸有成竹。
行吧。
既然蘇立要自己處理,那他就等著看好戲了。
"走。"
朱洛將電報折好,揣進懷裡,揮了揮手,帶著兩個侍從,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離開了火車站。
———
人群最前排。
一個四十多歲的倭國人,身穿黑色和服,鼻子下麵留著一撮標誌性的衛生胡,正眯著眼睛,一臉"和善"地看著身旁的中年男子。
他叫吉川茂,是倭國駐夏國大使館的參讚,也是這次抗議活動的幕後推手之一。
而他身旁的中年男子,錢建偉。
梳著油光鋥亮的中分頭,臉上的肉堆在一起,肚子高高隆起,把西裝撐得鼓鼓囊囊,胸前彆著一枚鋥亮的國會徽章,夏國國會眾議員。
吉川茂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的夏國話說道:"錢桑,這次你能為我國之事主動奔走出頭,真是多謝你了。”
“你的這份情誼,我倭國上下,銘記於心。"
錢建偉哈哈一笑,對著吉川茂微微躬身。
"吉川先生客氣了!"
"維護夏倭兩國之友誼,乃在下應做之事!”
“你我兩國,一衣帶水,同文同種,本就是兄弟之邦嘛!兄弟之間,哪有解不開的疙瘩?"
"況且,來之前,汪議長也反複強調過,一定要讓蘇立給倭國天皇陛下及倭國人民一個交待!”
“蘇立占著鎮國公的身份,擅啟戰端,這是破壞兩國和平的大罪!必須嚴懲!"
吉川茂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嘴上卻說道:"錢桑說得是。不過,蘇立此人驕橫跋扈,恐怕不會輕易認錯啊。"
"不認錯?!"
錢建偉眼睛一瞪,肚子跟著顫了三顫。
"等會兒他來了,我第一個上去質問他!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自圓其說!"
"錢桑威武!"吉川茂連忙豎起大拇指。
就在這時,又有幾名議員湊了過來。
其中一個瘦高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叫周文淵,也是國會眾議員。
他推了推眼鏡,搖頭晃腦地說道:
"錢兄說得對!夏倭兩國,本就是兄弟之邦,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嘛!”
“如今蘇立為了一己之軍功,輕啟戰端,致使兩國生靈塗炭,此乃國之大賊也!"
另一個矮胖的議員也跟著附和:"正是!正是!我早就說過,對倭國,要以和為貴!”
“況且,倭國之文明,比我們先進得多,我們應該虛心學習,而不是動輒喊打喊殺!蘇立這種人,就是典型的民粹主義,要不得!"
"說得好!"
人群中,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結的"知名教授"站了出來。
他叫許文彬,是京城大學的教授,也是報紙上的常客,經常發表一些"高論"。
許文彬清了清嗓子,環顧四周,見不少人都在看他,頓時更加來勁了。
"諸位!諸位聽我說!"
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那些倭國士兵,也是父母生養的啊!他們也有妻兒老小啊!”
“蘇立為了一己之私,就讓倭國這麼多家庭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丈夫,這是反人類的罪行!"
"我們作為夏國的文化引導者、覺醒者,必須站出來!必須發出正義的聲音!不能讓這個民粹分子再這樣胡作非為下去了!"
"對!許教授說得對!"
"必須讓蘇立認錯!"
"向倭國道歉!賠償損失!"
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那些所謂的社會賢達、知名教授、文化名流,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似的,爭先恐後地發表著自己的"高見"。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學者,顫巍巍地站出來,痛心疾首地說道:
"老夫活了七十歲,從冇見過如此野蠻之人!”
“蘇立這種行為是對文明的踐踏!我夏國乃禮儀之邦,怎麼能出這樣的人?老夫羞與為伍!"
旁邊一個穿旗袍的女作家也跟著抹眼淚:"是啊,太殘忍了……那些倭國士兵,就這樣死在冰冷的海水裡……想想都讓人心碎!"
"哼!"
錢建偉冷哼一聲,挺著大肚子,得意洋洋地掃視著人群。
"看到了吧?吉川先生,這就是民意!這就是夏國的良心!”
吉川茂連連點頭,眼中的得意幾乎掩飾不住。
"錢桑說得是!”
“有你們這些正義之士在,我相信,蘇立一定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的。"
"那是當然!"
一群人圍在一起,互相吹捧,互相附和,仿佛他們已經取得了勝利,仿佛蘇立已經被他們釘在了恥辱柱上。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倭國人則是冷眼旁觀,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嘲諷。
就在這時——
"嗚——!"
一聲悠長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火車,進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