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城東,望月樓。

二樓臨街的雅間裡,窗戶大開,正對著通往鎮國公府的那條長街的拐口。

汪德興、小泉太郎、吳德三人圍坐一桌,桌上珍饈羅列,酒香四溢。

長街上,黑壓壓的學生隊伍正浩浩蕩蕩朝國公府方向湧去,足有八百之眾,高舉著"釋放教授""保障學術自由"的白布橫幅。

望著這壯觀的一幕,三人臉上的笑意,再也繃不住了。

"吳校長,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汪德興端起酒杯,嘖嘖讚歎,"一夜之間,竟能鼓動起八百學子!這就是民心,這就是大勢啊!"

"哪裡哪裡。"

吳德滿麵紅光,矜持地擺著手,

"主要還是學生們一腔赤誠,看不慣這鎮國公跋扈,我這個當校長的,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小泉太郎也舉起了杯,一口大夏文說得字正腔圓。

"吳校長此舉,堪稱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哈哈哈,公使先生過獎。"吳德被捧得渾身舒坦,"來來來,我敬二位。今日,就坐在這裡,泡一壺好茶,看他鎮國公如何騎虎難下!"

"乾!"

"乾杯!"

三隻酒杯"當"地碰在一處,酒液晃蕩,映著三張誌得意滿的臉。

"等教授們一放出來,僑民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汪德興夾了口菜,悠然道,"到那時,吳校長可是居功至偉啊!"

"汪議長說笑了,為國舉事,何談功勞。"吳德嘴上謙虛,眼裡的得意卻幾乎要溢出來。

三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小泉太郎滿臉的笑意。

"待僑民平安歸來,本公使一定向天皇為兩位請功——兩位皆是帝國重要的朋友!"

汪德興聽得心花怒放:"唉,小泉公使過獎了,我這也是為了兩國之友誼,何須見外。"

吳德目光掃過窗外那條長龍般的隊伍,誌得意滿,慢悠悠道,

"今日,隻要逼得蘇立低這一次頭,往後,啍...."

"哈哈哈,吳校長高見!高見啊!"

———

長街儘頭,那座朱漆大門的國公府門前,靜得有些反常。

冇有崗哨,甚至連個看熱鬨的閒人都冇有,隻有一排排蒙著帆布的卡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側巷。

八百多學生,群情激憤,一路湧到了鎮國公府外的空場上。

"釋放教授!"

"反對軍警欺壓學府!"

領頭的幾個學生骨乾剛要帶著眾人往前衝,忽聽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長空!

"動手!"

霎時間,國公府兩側的巷門、牆後、帆布車鬥裡,埋伏已久的先鋒營、補充營士兵如潮水般湧出,眨眼便將整支學生隊伍,切割、包圍、反裹了個嚴嚴實實!

"怎麼回事?!"

"軍隊!是軍隊!"

學生們哪見過這等陣仗,剛才還喊得震天響的口號,瞬間堵在了喉嚨裡,隊伍"轟"地一下亂了。

訓練有素的士兵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兩人一組,一左一右,架起一個學生就走,動作乾淨利落,任憑你踢蹬掙紮,毫無作用。

"放開我!你們憑什麼抓人!"

"我是京城大學的學生!你們不能這樣!"

"嗚嗚……媽……"

空場上,一字排開十幾張長條桌,桌後坐著一排排軍裝筆挺的征兵文書,桌上紅印泥、毛筆、表冊,一應俱全,桌前各立一塊木牌,上書五個大字——第一師征兵處。

被架來的學生,挨個按在桌前的板凳上。

"姓名?"文書頭也不抬,提筆蘸墨。

那學生早嚇懵了,嘴唇直哆嗦:"我、我叫……李、李文山……"

"年齡?籍貫?哪個係的?"

"二、二十一……直隸人,中...中文係……"

"中文係,好,第1師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文書運筆如飛,唰唰填好,將一張《自願入伍協定書》"啪"地拍在他麵前,又抓起他的拇指,往紅印泥上一摁,"來,在名字上,按個手印。"

"我、我不……我不是來當兵的,我是來遊行……"

"嗯?"旁邊兩名士兵眼睛一瞪,沙包大的拳頭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學生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我、我....自.....願...."

紅手印,落了下去。

"下一個!"

當然,也有那硬氣的。

一個戴眼鏡的學生骨乾被按在桌前,梗著脖子,破口大罵:"你們這是綁架!是脅迫!我告訴你們,我爹是……"

話冇說完,押這名學生的,蘇青誌和蘇雄,兩人對視一眼,眉飛色舞,

‘他奶奶的,上次揍了議員,這次還可以揍這些天之驕子大學生,哎呀,公爺這兵,真是當的真是有滋有味呀!’

於是兩人二話不說,把這一名戴眼鏡的學生往旁邊小黑巷裡一架,隨後裡頭隨即傳來幾聲悶響和慘叫。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這名學生就被兩人笑眯眯的拖了出來。

而這名學生眼鏡碎了半邊,鼻青臉腫,卻再冇了半分傲氣。

"想清楚了?"文書慢條斯理地問。

"想、想清楚了……"那學生帶著哭腔,"我自願……我自願入伍,保家衛國……"

"這就對了嘛,早這麼痛快,何苦來哉。"

紅手印,一個接一個。

按完手印的學生,被分門彆類,男學生一隊,女學生一隊。

有幾個女學生嚇得花容失色,帶隊的女軍官和顏悅色,柔聲安撫。

"幾位同學莫怕,你們是大學生,金貴著呢,到了部隊,是去做通信兵、醫護兵,坐屋裡抄抄寫寫、救死扶傷,不扛槍,這月餉還比男兵高出一截。"

女學生們將信將疑,卻見那協定書上寫得分明,待遇、年限、出路,一條條清清楚楚,慌亂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幾分,也一個個乖乖按了手印。

也有那機靈的,想趁亂往人堆外溜,剛貓著腰蹭出兩步,就被士兵拎著後領提了回來,像提一隻小雞仔。

"往哪兒去啊,同學?"那士官皮笑肉不笑。

"我、我肚子疼,我想回家……"

"肚子疼?巧了,部隊有隨隊軍醫,看病不要錢。走,一塊兒上車,到了營裡,給你好好瞧瞧。"

四周響起士兵們一陣哄笑。那學生臉漲得通紅,再不敢動半分逃跑的心思,老老實實在桌前按下了手印。

簽好的,便被士兵引向側巷。

巷口卡車一輛接一輛,後車廂裝滿一車,引擎轟鳴,徑直朝城外軍營開去。

到了軍營,一下車,就開始編組新兵連,剃頭、領軍裝、分班排,一氣嗬成。

負責登記的軍需官核完最後一冊表冊,扯著嗓子,朝陸川高聲稟報。

"報告參座!男兵七百九十二名,女兵四十五名,合計八百三十七名!名冊、手印,一一對應,一個不少!"

陸川冷著臉,高聲說道: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八百三十七個,站得直、立得正的新兵蛋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