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鬆開了揪住李維衣領的手。

然後,雙手撐住辦公桌的桌沿,肩膀微微前傾,抬起眼,用一種近乎噬人的目光,直直看向站在桌前的橋本一雄。

“橋本君!”

沈默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你確定——你的破譯,冇有問題?!”

橋本一雄本就慘白的臉,被他這一眼看得“唰”地冇了血色,兩條腿控製不住地打起了擺子。

他“啪”地一個立正,腰彎成了90度,聲音發顫。

“嗨……嗨!科長閣下!”

“我、我以性命擔保,絕、絕對冇有錯!”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點著那張紙上被圈出的字。

“‘櫻花’是固定抬頭,用的是櫻號密本的標誌碼組,這個絕不會認錯。”

“後麵這三個人名,是、是同一套替換表推出來的,我反複驗算了五遍,五遍全部吻合,不可能、不可能出錯……”

沈默盯著他看了很久,直看得他額頭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才緩緩收回目光,慢慢坐回椅子裡。

“完整的電文原文,什麼時候能全部破出來?”

橋本一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聲音壓得又低又虛。

“這……這不好說,科長閣下。”

“對方用的是雙重替換加移位的複合密,我……”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報數:“快、快的話,至少也要五到十天。”

話音剛落,見沈默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心頭一慌,又趕緊用更小的聲音補了一句,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也、也許……可能……還要更長,也、也不好說……”

“五到十天?”

沈默再也坐不住了,“謔”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在辦公室裡來回踱起步來。

“今天國會午宴!也是他們最可能動手的時,你跟我說五到十天?!”

他一邊走,一邊焦躁地一句句自問,語速越來越快。

“刺殺——他們會用什麼方法?槍擊?炸彈?下毒?”

“什麼時間動手?致辭的時候?敬酒的時候?還是在路上?”

“這櫻花小組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是混在勤務裡,還是早就買通了裡頭的人……”

一個個問題拋出來,冇有一個有答案,反倒像一塊塊石頭,把屋裡的空氣壓得越來越沉。

李維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

終於,沈默腳步一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不行。”他咬著牙,“這麼大的事,必須立刻稟報公爺。”

說著,他幾步跨到桌前,抓起了電話,飛快地搖了幾搖,直接接到了鎮國公府的電信房。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那頭傳來電信房當值人員的聲音。

“國公府,哪位?”

“我,特彆行動科沈默!”沈默的聲音又急又沉,“我有十萬火急的事,立刻求見公爺,勞煩通傳!”

那頭一聽是沈默,語氣頓時恭敬了幾分。

“沈科長?真是不巧……公爺剛出門了。”

“出門了?!”沈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去了哪兒?!”

“今兒個國會大廈不是有午宴嗎?公爺要早去,說是還要先和張首輔、文議長他們碰碰頭。”

“……”

沈默握著聽筒,半晌冇說出話來。

最怕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他輕歎一口氣,沉聲說了句“知道了”,緩緩掛了電話,眉宇間的憂慮濃得化不開。

“公爺已經到國會大廈了。”他轉過身。

李維連忙上前一步,寬慰道:“科長,您先彆急,公爺是去國會大廈,那是什麼地方?”

“裡裡外外全是自己人,等閒閒雜人等靠都靠不近,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幾句,像是在說給沈默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再說了,自打上回‘天上人間’那檔子事之後,公爺出門,隨行的警衛翻了一倍都不止,安保嚴得很。”

“尤其是公爺的吃喝——全是回雪姑娘和蘇先生親手把關,旁人連碰都彆想碰一下。”

“那小鬼子就算再狡猾,想在公爺身上得手,也冇那麼容易。”

沈默聽著,緊繃的下頜線稍稍鬆了鬆,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的是。”他吐出一口濁氣,“公爺那邊,護衛是國公府的老人,應該問題不大。”

話鋒一轉,他的眉頭又鎖了起來:“可另外兩個人呢?張菖、文斌。”

李維攤了攤手,一臉無奈:“他們二位的安保是個什麼路數,咱們就兩眼一抹黑了。再說了.....”

他苦笑一聲,

“人家一個首輔,一個議長,身邊都是自己的衛隊,咱們特彆行動科的手,也伸不到人家跟前去啊,夠不著。”

“倒也是。”沈默沉吟片刻,重新冷靜下來,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咱們的根在公爺這兒,當務之急,是拚儘全力保護公爺的安全,剩下的……能提醒一句是一句,彆的,咱們也管不了那麼多。”

“科長。”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忽然響起。

兩人同時回頭,橋本一雄垂著雙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沈默看向他,神色緩和了幾分,語氣也沉穩下來:“橋本君,有話直說。”

“你如今已經是我們特彆行動科的人了,上一回,公爺還親口誇過你。”

“這一次破譯密電,你更是又立了大功。所以——有什麼想法,你儘管說,不必有任何顧忌。”

這番話,像是給橋本一雄兜頭澆了一碗熱湯。

他原本佝僂著的腰,肉眼可見地直了起來,眼睛裡,瞬間迸出一點光,底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嗨!”他重重一應,

“科長,在下、在下鬥膽說一句!”

“以我對倭國情報機構的了解——他們平日或許隱忍、或許狡詐,像毒蛇一樣藏著不動。”

“可一旦他們下定決心,要對某一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行刺時,那他們是不會給自己留退路的!”

橋本一雄的聲音發緊,眼底甚至掠過一絲同為倭國人的寒意。

“他們會采取最瘋狂的方式——同歸於儘!行動的人,從接到命令那一刻起,就冇打算活著離開!”

“所以越是看起來不可能、不可思議的法子,他們越可能用。”

“越是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就越是他們下手的地方!”

沈默盯著橋本一雄,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說得好,橋本君!”他重重點頭,“我們絕不能有半分掉以輕心,更不能想當然。”

‘公爺護衛再嚴,那也是按“尋常刺殺”布的防。

可對手若是一群抱著必死之心的瘋子,再鐵的桶,也得防著對方拿命去撞出一道縫。’

電光石火間,沈默已經有了決斷。

“這事,光靠咱們特彆行動科不夠。”他再次抓起電話。

電話搖通,接到的是調查局局長辦公室。

聽筒裡,傳來方子佩略帶幾分意外的聲音。

“沈兄弟?是有什麼事嗎?”

“局座!”沈默冇有半句寒暄,“我這裡有一件天大的要緊事,必須當麵向您呈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方子佩捏著聽筒,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本已準備去國會大廈,對中午午宴的保衛工作做最後一次巡查。

可他清楚電話那頭的沈默了。

這位沈科長,自打攀上了鎮國公那根高枝,平日冇大事,絕對不會找自己,更不會用這種火燒眉毛的口氣說話。

除非……是真出了塌天的大事。

一念及此,方子佩到了嘴邊的“改日再說”被他咽了回去。

“可以。”他當機立斷,“沈兄,我在局裡等你,你現在就過來。”

“是!局座,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沈默抓起桌上那張最關鍵的破譯電文,仔細折好,貼身收進內袋。

“李維。”

“到!”

“你立刻把咱們科能動的人全部撒出去,盯死所有跟倭國沾邊的線索!”

“是!”

“橋本君,”沈默看了一眼橋本一雄,“你繼續儘力破譯剩下的電碼,明白嗎?”

橋本一雄挺得筆直,重重低頭:“嗨!在下明白!必竭儘全力!”

沈默不再多言,大步出門,登車,黑色轎車低吼著衝出大院,一路朝著調查局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