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大廈,大宴會廳。
上百張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樂池裡奏著舒緩的曲子,仿佛方才這裡的槍聲與爆炸,當真隻是一場“演習”。
張菖整了整衣袍,邁步登上了廳中的宣講席。
樂曲聲停了下來,偌大的宴會廳,漸漸落針可聞。
張菖環視全場一周。
臺下,大小官員、各國公使參讚,還有聞訊而來、把後排擠得水泄不通的各路報社記者,無數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張菖輕咳一聲,借著擴音器,清晰地將他的聲音送到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諸位使節,諸位同僚,諸位新聞界的朋友。”
“今日,有幾件事,要昭告天下。”
此話一出,後排的記者們,瞬間一個個精神抖擻,手裡的鋼筆早已懸在記事本上方。
張菖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說道:
“其一,政府與民主黨代表,本著消弭黨爭、共扶社稷之宗旨,數度磋商,終於達成和談共識。”
“自即日起,政府與民主黨,結束一切對立狀態。”
“民主黨承認中樞、擁護憲政,由在野之政黨,轉為合法參政之政黨。
政府亦敞開大門,許民主黨以正當途徑,參與國事。”
“從今往後,政見可以不同,國會裡可以論辯,唯刀兵相見、生靈塗炭之事,不許再有!”
“嘩——”
臺下第一次響起壓不住的低嘩。
接著便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記者們手裡的筆,快得幾乎要在紙上飛起來。
張菖抬了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
“其二,既是憲政,便要理順議會之體。”
“舊製設左、右兩院,權責交錯,議事則互相掣肘,為政則彼此攻訐,徒耗國帑,於事無補。內閣幾經商議,今作決議——”
“撤銷左議會、右議會之舊製,兩院合並,統歸為一,定名‘大夏議會’,為國家唯一議事立法之機構!”
“轟!”
坐在前列的左、右兩院議員,齊齊變色,麵麵相覷,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左右兩院,可是多少人一輩子的功名所在,這說撤……就撤了?!
記者席上更是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快門“哢嚓、哢嚓”響成一片,鎂光燈此起彼伏,亮得晃眼。
張菖恍若未聞,
“其三,舊製議員,一經推舉,便可終身任職,謂之‘終身議員’。”
“此製初設,本為優待、安定國本,然行之既久,弊病叢生——賢者沉於下僚,庸者踞於高位,老邁者占其位而不能謀其政,後進者懷其才而不得其門。”
“故內閣決議:廢除議員終身之製!自此以往,議員皆有任期,任滿考核,能者續之,庸者退之,絕無一任終身、坐到老死之理!”
“其四!”
說到這裡,張菖刻意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全場。
“日後議會之議員——由國家合法登記之各政黨,依其席位,推選代表,入議會參政!”
“換言之,以後議會之內,將是各黨各派、堂堂正正,以政見相爭,以民意相衡!”
“此四條,便是本輪改革之綱要。細則條目,不日明發邸報,公示天下。”
張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隨即提高了聲音。
“諸位!大夏之改革,如箭離弦,如江入海,不會回頭,也不容回頭!凡我同胞,當摒門戶之見,合萬眾之力,共赴圖強!”
話音落下。
整整兩三息的死寂。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好——!”
“首輔英明!”
“大夏萬歲——!”
眾人紛紛起身鼓掌,掌聲、喝彩聲幾乎要把宴會廳的穹頂掀翻。
記者們徹底瘋了,一個個埋著頭,筆尖在記事本上疾走如飛,有人寫得太急,鋼筆尖劃破了紙頁都渾然不覺。
攝影記者擠成一團,相機的鎂粉燃燒的白煙騰起一片又一片,恨不得把張菖每一個表情都定格下來。
“頭版!這必須是頭版!”
“廢終身製、合並兩院、黨派參政……我的天,這是要改天換地啊!”
“快!立刻把底稿送回報,讓主編留三個整版!”
———
倭國公使小泉太郎端著酒杯,他偏過頭,用隻有鄰座能聽見的聲音,對身旁那個身材魁梧、留著絡腮胡的羅刹國公使,低聲說了一句。
“伊萬先生。”
羅刹國公使伊萬·科諾瓦洛夫側過身,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灰藍色眼睛,沉沉地望著宣講席上的張菖。
小泉太郎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對我兩國而言……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啊。”
伊萬·科諾瓦洛夫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非常不好。”
他目光陰沉地掃過那群情激昂的宴會廳,低聲道:
“一個內鬥不止的大夏,才是好的大夏。可現在——內鬥平息了,兩院合一,連議會都擰成了一股繩。”
伊萬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凝重:
“我必須把這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國內。小泉先生,看來我們原先定的許多策略……恐怕都要推倒重來了。”
小泉太郎緩緩點頭,深表讚同。
他臉上掛著禮節性的微笑,跟著周圍的人輕輕鼓掌,心底,卻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急。
‘不能等了。’
原本還想再看一看、再拖一拖,給帝國多爭取一些布置的時間。
可張菖這四條一落地,大夏這架老舊的機器,便要被強行擰成一臺向外的鐵拳。
一旦讓他們熬過這陣陣痛、緩過這口元氣,上下一心,再想扼住它,代價將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也許,計劃必須提前了。’
小泉太郎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狠厲。
‘絕不能給夏國,留下半分喘息和發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