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斌卻冇去看那位坐在地上的小泉太郎,他伸手,虛虛一引,把蘇立請到了一旁稍僻靜的地方。
“國公爺。”他歎了口氣,語氣懇切的說道,“您的心情,文某比誰都懂。”
“不瞞您說,文某這次進京之,也受這幫小鬼子‘關照’了好幾回。”
文斌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文某身邊,也折了好幾個跟了多年的老人。”
“說實話,方才看見您要打他,文某是真不想讓攔啊!”
“可不攔不行啊!”文斌話鋒一轉,
“公使這層身份,是兩國之間僅剩的一條紐帶。”
“在咱們還冇準備好之前,這根線,不能從咱們手裡斷。”
他看著蘇立,語重心長的說道,
“有些事,不能隻圖一時痛快,魯莽不得。”
這話,與張菖在值房裡的那番“拖字訣”,如出一轍。
蘇立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心裡那口氣,到底難平。
“照你這麼說,”他悶聲道,“這筆賬,就這麼算了?”
“誰說要算了?”
文斌忽然微微一笑。
“國公爺,首輔今日是不是下過令?”
文斌慢悠悠地開口,
“要對潛藏在京城的倭國諜報網,來一次犁庭掃穴的大清除,但凡有嫌疑的——先抓後審。”
蘇立點了點頭,
“這便是了。”文斌負著手,目光狀似隨意地,望向了使館大門的斜對麵。
蘇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馬路對麵,臨街開著一家二層小樓,門楣上掛著塊木匾,上書幾個倭文,門口還懸著一盞倭式的紙燈籠。
這是一家倭國酒館,平日裡出入的,多是些倭國浪人、商人和使館的下級人員。
“國公爺您想啊,”文斌悠悠的說道。
“這家酒館,緊挨著使館,三教九流,人來人往,誰知道裡頭,有冇有窩藏著,與今日之事,有牽連的不法之徒呢?”
他轉過頭,看著蘇立,笑著說。
“查一查,總歸是穩妥的。您說,是也不是?”
蘇立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嘿”地笑出了聲。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些老狐狸,一個比一個損!
他不再多言,轉過身,抬手一招:“沈默。”
“卑下在。”沈默立刻上前。
蘇立下巴往街對麵那家倭國酒館一點,
“本公懷疑,對麵那家倭國酒館,與今日國會大廈、永安街的謀刺案,有所牽連。你帶人,給我仔細地查一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條街道兩側那一間間掛著倭國字號的商鋪、商會、料理屋。
“另外,這京城地麵上,凡是倭國人開的商會、貨行、酒館、當鋪,你也都替本公,好好甄彆甄彆。”
“要嚴格照著首輔的指令辦——但凡有所懷疑,先抓後審!”
“咱們要講究一個公道: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但是,也堅決不放過一個壞人。聽明白了?”
沈默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微微一亮,
“卑下,明白。”
說罷,他轉身走向趙文,拱了拱手:“趙隊長,接下來這趟差,恐怕要借重你的人,配合一下。”
趙文下意識地,先看了蘇立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文斌。
隻見文斌負著雙手,仰著頭,眯著眼,專心致誌地研究起了使館門楣上方那片瓦當的紋路,對身邊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渾然不覺。
而蘇立,則衝他,緩緩揮了揮手。
趙文心裡頓時有了底,“沈先生客氣了!冇問題!弟兄們,跟我來!”
當下,趙文點起一隊警衛軍,跟著沈默,如狼似虎般,直撲街對麵那家倭國酒館!
“砰!”
“吱呀——哐當!”
店門被一腳踹開,裡頭頓時響起一陣倭語的驚呼、桌椅翻倒的嘈雜、男人的嗬斥與女人的尖叫,亂成一片。
“奉令搜查謀刺要案人犯!所有人,雙手抱頭,出來!”
“敢反抗者,以同黨論處!”
不過片刻工夫,那家酒館裡上上下下、掌櫃、夥計、酒客、浪人,無論男女。
一個不落,全被繩捆索綁、連推帶搡地押解了出來,在街麵上烏泱泱跪了、蹲了黑壓壓一片。
緊接著,沈默的人又馬不停蹄,順著街道,向其餘幾家倭國商號包抄過去……
———
小泉太郎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正由館員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眼看見這個情況,眼珠子瞬間紅了,指著蘇立和文斌,厲聲咆哮:
“住手!你們立刻給我住手!!”
“這是迫害!這是對無辜僑民赤裸裸的迫害!我抗議!我嚴正抗議!!”
他跳著腳,聲嘶力竭,
“帝國絕不會饒恕你們!你們會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文斌臉上堆滿了和煦如春的笑容,衝著小泉太郎,拱了拱手。
“哎呀呀,小泉公使,息怒,息怒嘛。”
“您可千萬彆誤會了我們的一番好意。”
文斌笑嗬嗬地解釋,
“我們這麼做,恰恰是為了貴國使館的安全著想啊!”
“今日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所以啊,這京城裡居然藏著這麼多為非作歹的亡命之徒!”
“萬一……萬一就剛好那麼幾個不法分子,混在貴國僑民之中,藏在使館對門,那對貴使館,是多大的隱患呐?”
“我們替您把他們清查出來,這是對咱們夏倭兩國的‘友誼’負責嘛。”
他笑得愈發和善:“再說了,若都是清清白白的,那回頭,自然把人一個不少的都放回來,還您僑民一個公道。”
文斌一席話,聽得小泉太郎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臉都憋成了醬紫色。
“你……你……你們太過分了!”
小泉太郎手指顫抖著指著文斌,
“我會把今天的件事,都原原本本地報告給國內!你們等著!等著帝國的憤怒吧!”
文斌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他輕輕哼了一聲。
“請便。”
小泉太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好得很!”
“你們,給我等著!”
說罷,他一甩袖,回了使館。
———
文斌回頭望著正在與蘇二子說話的蘇立。
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了頭,再次看向蘇立,目光中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於是,他走到了蘇立身旁。
“不知國公爺眼下,可還得空?“文某……想厚著臉皮,到貴國公府上去,討一杯茶喝。”
“不知國公爺,歡不歡迎,文某這個不速之客,登門一坐?”
此話一出,蘇立表麵不動聲色,心裡卻警鈴大作。
這些修煉成精的老狐狸,肚子裡,一個彎能拐十八道。
一個不小心,被人賣了,還得替人數錢。
到底有什麼事,要與他私下商議,嗯,一會讓回雪在身邊聽著。
蘇立心念電轉,無數個念頭一閃而過,哈哈一笑。
“文先生這是說的哪裡話。”
“先生肯屈尊到本公那小門小戶裡坐坐,是本公的榮幸。”
“請——”
文斌含笑頷首:“國公爺,請。”
當下,蘇立與文斌各自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