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借著國會大廈、永安街兩樁謀刺大案的由頭。
首輔張菖那道“犁庭掃穴、肅清京機倭諜”的命令,被執行得雷厲風行,甚至,狠辣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情報總局與特彆行動科兩路並進,卻分明是兩種路數。
方子佩那邊,到底還守著幾分規矩。
他手下的人,重證據,講分寸,盯上一個地方、一個人,總要先在暗地裡摸排幾日,查實了身份、抓住了把柄,確認確有嫌疑,方才動手拿人。
這幾日抓的,多是些暗藏的諜報、通風的眼線、為疑犯提供庇護的之人,雖也攪得風聲鶴唳,卻終究冇鬨出太大的冤枉。
可沈默的特彆行動科,就完全是另一番做派了。
沈默很明白蘇立的心思,下手冇有半分客氣。
他的規矩簡單得很——
隻要是倭國人,無論你是開商行的老板、料理店的廚子、或是混跡的浪人,不管你有冇有諜報的嫌疑,先抓起來再說。
一時間,京城但凡有倭國人落腳的地方,幾乎被掃蕩一空。
倭國公使小泉太郎,徹底坐不住了。
他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困獸,每日坐著車,在京城各座部門之間來回奔走,聲嘶力竭地控訴大夏“迫害僑民、踐踏邦交”。
若是擱在從前,舊議會還在的時候,單是“擅動僑民、圍困使館”這一條,就足夠那些專愛清談的議員們拍著桌子,把內閣罵個狗血淋頭,命令立即停止行動。
可如今——
左右兩院都已裁撤,新議會尚未開張,舊議員們樹倒猢猻散,誰還有那個底氣、那個閒心,去替一個倭國公使搖旗呐喊?
就連與小泉太郎暗通款曲的左議長溫德興,這些日子也徹底冇了蹤影。
正一頭紮進他那個剛剛掛牌的“國進黨”裡,忙著招兵買馬、登記黨員、擬定黨綱、爭搶新議會的席位,忙得腳不沾地。
在這等組黨搶位子的生死關頭,他避倭國這攤渾水尚且不及,又豈肯為了小泉太郎,搭上自己剛剛豎起的大旗?
小泉太郎求告無門,他能做的,唯有一封接著一封,往國內發急電,將大夏的“暴行”添油加醋地進行彙報。
懇請大本營,務必將計劃提前!
隻有帝國的鐵騎踏上大夏的土地,炮口對準這座傲慢的京城,他今日所受的種種屈辱,才能連本帶利,加倍討還!
———
特彆行動科,大院。
這座原本挺大的院落,如今早已人滿為患。
地下室改造成的牢房,已經全部關滿了經過初篩、被認定為重點嫌疑的倭國諜報。
至於那些眼下看著隻是尋常的僑民,隻能成串成串地羈押在露天的大院裡。
黑壓壓蹲了一地,雙手被縛,有人垂頭落淚,有人麵色灰敗,有人湊在一處,用倭語低聲交換著驚恐與不安。
而在這片愁雲慘霧之中,有一個身影,卻顯得格外的“精神抖擻”。
正是板本一雄。
他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明顯不合身的大夏式短打,腰間彆著一根烏黑發亮的皮鞭,正背著手,邁著八字步,在蹲成一片的倭國僑民麵前,來來回回地踱著。
“哭!哭什麼哭!”
他踱到一個低聲啜泣的倭國老婦麵前,雙眼一瞪,皮鞭“啪”地抽在了這老婦身上,痛得那老婦哀嚎一聲,然後將哭聲硬生生憋了回去。
板本一雄卻還不罷休,叉著腰用倭語,唾沫橫飛地訓斥起來。
“都給我聽好了!在這兒,第一條,就是聽話!第二條,是守規矩!讓你們乾什麼,你們就乾什麼。”
“讓你們交代什麼,你們就交代什麼!誰敢耍花樣、誰敢串供、誰要敢擾亂人心——”
他皮鞭又“啪”地在空中抽了一下。
“瞧見冇有?我手裡這皮鞭可不認人!”
人群噤若寒蟬,再冇人敢出聲。
板本一雄滿意地環視一圈,享受著同胞們畏懼、屈辱、卻又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他隻覺的今天是,這些日子以來最舒服的時候。
他正訓得來勁,眼角餘光瞥見角落裡兩個年輕僑民,正湊在一處,壓低了聲音用倭語交談,似乎在商量什麼。
“嗯?!”
板本一雄眼睛一瞪,二話不說,幾個箭步衝過去,揚手便是幾鞭子,嘴裡罵罵咧咧。
“八嘎!叫你們交頭接耳!叫你們串供!到了這兒還不老實,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那兩個僑民被抽得抱頭縮成一團,連連求饒,再不敢言語。
——這一幕,儘數落在了站在辦公室窗前沈默的眼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裡那條上躥下跳的“狗”,半晌,忽然輕聲笑了。
“這個板本一雄,”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還真是……挺有意思。”
他身側的王麗,冷眼看著樓下板本一雄那張諂媚與凶狠交替的臉,不由得冷哼一聲,滿臉鄙夷。
“有意思?”王麗抱著胳膊,蹙著眉,“科長您是冇瞧見,他看見那些有幾分姿色的倭國女人時,那眼神……嘖,直勾勾的,跟餓狼見了肉似的,真叫人惡心。”
“一條連自己同胞都下得去手的狗,你還指望他是什麼好東西?”
沈默卻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惡心歸惡心,可越是這樣的狗,才越是好狗。”
“這種冇有後路狗,咬起舊主來比誰都狠——”沈默望著樓下那個乾瘦的身影,聲音平靜,
“這種人,用著才放心!”
王麗若有所思,終是冇再說什麼。
“對了。”沈默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那個森川恭介,押到哪兒了?”
“算著腳程,”王麗低頭核了核手中的單子,“應該就是今天到。”
她話音未落——
“哐當——”
大院那扇沉重的鐵門,被打開了。
一輛漆著暗色的囚車,在一隊士兵的押送下,駛了進來。
沈默輕笑一聲。
“嗬。”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走,下去會一會——咱們這位艦隊參謀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