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酒座空談歪心性
大雪稍緩,院中幾株老槐落儘了葉,枝丫上掛著冰淩。
刺史府偏院是手下弟兄們平日歇腳的地方,三間舊屋打通了,壘了個大爐子,既可取暖,也能熱飯。
還未走近,便聽見裡麵哄笑與酒碗碰撞的聲響,中間夾著一個尖細嗓子在高談闊論。
一股熱氣混著酒香撲麵而來。
堂中燒著三四個蜂窩煤爐子,把滿屋子人的臉映得發亮。
程峰、梁恩義、朱夯、衛縱都在,加上秀水鎮走出來的老卒,攏共二十幾人,除了在外當值的,全在這兒了。
眾人圍成幾圈坐在地上,中間一張矮桌,酒壇子東倒西歪,肉骨頭堆成小山。
小道士道滿正被眾人簇擁在正中間,盤腿坐在一隻倒扣的酒甕上。
他小臉喝得紅撲撲的,手裡攥著半隻雞腿,嘴巴油光發亮。
旁邊有人給他倒酒。
他猶不滿意,含糊不清嘟嚷著,“道滿,道滿!知道小道的道號什麼意思嗎?”
“把酒倒滿!看不起誰呢!”
一個乾瘦兵卒正湊在他跟前,眼巴巴把酒滿上,然後麵帶愁苦地討教。
“小道長,你走南闖北見識多,你教教俺。”
那兵卒搓著手,聲音發虛,“俺一把年紀了,上陣殺敵不在話下,可一看到小娘子就招了邪,整個人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你給俺說說,能不能寫個符篆,去一去晦氣?”
此話一出,滿堂哄笑。
“劉三兒,你這他娘的硬怪風水,自己不行,怪自家祖墳咋的?”
道滿也咂巴咂巴嘴,咽下嘴裡的雞腿,又一口飲儘碗中酒水,這才心滿意足摸了摸肚皮:
“這位緣主,這可不是畫一道符就能解決的。”
“意思是,小道長有法子?”乾瘦兵卒劉三兒一喜,連忙又給他添滿。
“法子當然是有的。”
道滿又啃了口雞腿,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道:
“你這哪是什麼招了邪?你這是膽氣不足呀!”
“男兒膽氣不足,看到女子就哆嗦,該多去妓館練膽才是!”
“在那兒,你能體驗征服女子的滋味,去的多了,你說話自然不會哆嗦,敢於直麵妓館女子的眼睛。”
“此事之難,在於靡費甚大。”
“但,花錢雖多,心性長進,金銀最難換。”
“待到你看到一群女子在你麵前排隊,你能淡定擺手,說‘換一批’的時候,便是出師,成一條真漢子時候!”
道滿老神在在,“屆時,看到尋常女子,自然不會哆嗦。”
乾瘦兵卒劉三兒一拍大腿,兩眼放光:
“有道理啊!都是娘們!哪裡不是一個樣?老子花了錢,她們就該來伺候老子!”
道滿點著小腦袋,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是這個理。”
又有人湊上來問:“小道長,照你所說,有錢便能解決了?”
道滿把雞骨頭往桌上一丟,抹了把嘴,站起身來,叉著腰環顧四周,拿腔拿調道:
“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有窮字最傷人。”
“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鬼也不開門,便是這麼個道理。”
眾人一愣,接著嬉笑起來。
“小道長年歲不大,冇想到活得如此通透。”
有人笑著打趣,“你們道士,都是如你這樣嗎?”
這幾日,小道士道滿混跡刺史府中,因為嘴皮子格外利索,已經和眾人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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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見眾人聽得入神,更來了精神,抬腳踩在酒甕上,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架勢,聲音越拔越高:
“我輩修道之人,講究心性堅韌,吃苦耐勞。”
“而我與他們不同,小道行走世間,自有一套路數,這一套路數,助小道走南闖北,頗為實用。”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麵露好奇之色,“道長,是什麼路數?竟然如此厲害?”
“快快說來,讓我等聽聽。”
道滿眉飛色舞,“無他。”
“富貴我就淫,貧賤我就移,威武我就屈,色誘我就從。”
“不打我就招,打我我就哭,有氣我就生,有錢我就花。”
“餓了我就吃,渴了我就喝,困了我就睡,有活我不乾,有苦我不吃——此乃修道之真諦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人生在世,圖的不就是個舒坦?你非要跟自己較勁,那叫愚鈍。”
“順天應人,趨利避害,見風使舵,方是活人,道德是給死人立的碑,活人隻管眼前這碗酒、這口肉!”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程峰咧著嘴,半天合不攏,喃喃道:“這……這也行?”
梁恩義一拍腦門:“我他娘的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人把好吃懶做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朱夯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好像……也有點道理?”
道滿得意洋洋,正要再吹幾句,忽然後領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從酒甕上提了起來,雙腳離地,在半空亂蹬。
他嚇得哇哇大叫,雞腿都掉了:“誰啊!敢拽小爺!有種給我放下來!小爺可是龍虎山嫡傳——”
“龍虎山嫡傳,就教你逛妓館、耍無賴、見風使舵?”
一個聲音從頭頂不緊不慢地落下來。
滿屋子人齊齊轉頭。
程峰第一個看見唐舜,嘴裡那口酒差點噴出來,慌忙站起來。
梁恩義也彈了起來,一屋子人叮叮當當站了一地。
滿座的喧鬨,頃刻變得安靜。
道滿被唐舜拎在半空,兩條短腿還在蹬,偏頭一看是唐舜,小臉刷地白了,嘴硬的話全噎了回去,隻從嗓子眼裡擠出半句:
“府……府君……”
唐舜冇鬆手,就這麼提著他,目光掃過滿堂。
那些兵卒有的低頭看腳尖,有的偷偷把酒碗往身後藏。
程峰乾笑著撓頭:“府君,弟兄們就是……就是閒來聚聚,聚聚……”
“閒來聚聚?”
唐舜拎著道滿,麵無表情,“靈州商賈閉店,百姓買不著鹽糧,本官在府裡對著賬冊發愁。”
“你們卻在這兒聽道士講嫖經、學無賴、教人見風使舵?”
他話雖說得冷,可語氣裡並冇有多少真怒。
滿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是梁恩義硬著頭皮站出來打圓場:
“府君,弟兄們也是想著,道士年紀雖小,可走南闖北,見得多,聽他說幾句解解悶……這小道士本心是不壞的。”
唐舜這才鬆了手。
道滿“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揉著後領爬起來,躲到程峰身後,隻露出半張臉,怯怯地探著頭。
唐舜看了他一眼,冇再追究,走到矮桌旁坐下。
滿堂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唐舜緩緩道:“都坐,我有話說。”
眾人紛紛盤腿坐地,剛才的嬉鬨勁一掃而空。
道滿縮在角落,不敢再吱聲。